“只有两种可能。”朝应澜举起两根手指,“其一,天光阁并没有真的拿到消息,他们只是猜测狗老头会赶尽杀绝,所以连夜赶印了一版加刊,正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收到死讯之后立刻派往了全城售卖点,这样从时间上看是可行的。”
“这个很有可能诶!”系统脸上的问号迅速拉直,变成一个惊叹号,“反正天光阁财大气粗,如果猜错了也就是浪费一些纸墨,对他们也不算什么损失。”
“但这里有一点说不通。”朝应澜缓缓收回一根手指,“如果天光阁猜测宁咎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跟我签的那份合约就应该自动作废,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冒着得罪狗老三的风险继续做后面的事。”
“可能,他们,善?”系统猜测。
朝应澜摇摇头:“能把产业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不可能是愚善之辈。”
系统仔细回忆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还戴单边银丝眼镜的肖老板吗?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大善人……”
听到系统精确的描述,朝应澜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嗯。”
其实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的记忆里都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了一个毛玻璃般直觉性的轮廓,以及事后大脑针对重要内容加深描摹所留下的刻印,比如签署合约的大致内容、“天光阁里的装潢有点古怪”、“阁主领口里藏了一个玄环锁”这些描述性的文字。
而所有本应被感知器官镌刻进脑皮层的具体事件却只剩下了几个零星的电影闪回式的片段:闪电熄灭前在窗台积水上的反光,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时冰冷粘腻的触觉,雨水砸进劣质龙井里溅起苦涩的腥气……
现在一回想,才发现剩下的记忆量居然比他以为的还要少。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那天——至少在白天——还挺沉稳冷静的,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思绪中太阳穴隐隐发痛起来,朝应澜晃了一下脑袋,意识回落到此时的系统小屋中。
周围温度适宜,湿度适宜,亮度适宜,投影仪发出低于人耳捕捉频率的白噪音,安静却不沉闷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
那个可怕的冷雨天像是发生在遥远的上辈子。
不知何时绷紧的身体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装作要擦刚才困出来的眼泪,动作自然地把脸埋进水豚肚子里,在系统“我这个抱枕很难洗”的抗议中发出了一道没有声响却带着颤抖的长叹。
“可怕的”——这是他第一次承认那天带给自己的感觉。
像苔衣外壳脱落,露出碑上原本的蚀刻,朝应澜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那片终于落回湿润地面的干枯青苔,还是那块终于从浊梦里醒来的冰冷石碑。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回到这块覆满被烤干的青苔的石碑里了。
如果系统能与他感同身受,那么五分钟之后的它就会知道自己无需再白费力气地期盼他改弦更张回头是岸。
可惜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是统就在人的脑子里也不行。
……
“不是,宿主,你等一下,我好像没听清……”系统的两根面条手插进光团两侧,用力掏了一圈,“你再说一遍?”
朝应澜心平气和地重复:“第二种可能,天光阁造出了微型摄像头,或者窃听器,说不定还有别的。”
“宿主,这不好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朝应澜表情自然地看过去,系统感到很绝望。
它沉默了很久,最后哭唧唧地说:“宿主,实在不行咱们多休息一阵也没关系,你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朝应澜语气麻木:“我没疯。”
系统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
“……”朝应澜磨了磨后牙,试图静下心来跟它平等交流,“你听过一句话吗?排除掉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答案。”
“宿主,你一直都是最棒的。”系统挥舞着拳头,已经理解了宿主为什么会突然说出不执行任务了这么不理智的话。
它悄悄伸出另一根面条手爬去电脑前,偷偷摸摸地把那份刚被自己丢进回收站的PPT捡了出来。
朝应澜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的投影墙,睁眼看着某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某文件选中、还原、重命名。
当看到文件的新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面前时,他微微一笑,被气得有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