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闻言一惊,往身边看过去。
宁咎幽禁太后的事他自然也知道,时间就在他们从城隍庙回来的第二天,他想当然就觉得是那个刺客的事,便没问过。
现在听来显然不是因为这个。
毕竟苏慎在宁咎那里一直都挺受敬重的——否则原文里她的死也换不回宁咎回转心意——不会因为杀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的老太太就被判无期。
他心里困惑便一秒都不愿多等,当着宁阅的面直接问道:“苏慎干什么了?”
宁咎听见他出声,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解释道:“那日从城隍庙回来后,我去找了她,她在茶里下了毒。”
“她疯了?”朝应澜吓了一跳,当即把发完邮件就又被禁言了的系统放出来,翻过他的手腕就让它听诊,「快听听他有没有事?」
这么久了系统还是没能习惯他用统朝前不用统朝后的行事作风,但碍于积威不敢在这个点上跟他闹,跟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爬上线,憋憋屈屈地嘀咕:「你这么慌做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他是主角,他不会有事的……」
「快点。」
宁咎乖乖伸着手让他把脉,帽帘下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粘在他担忧蹙眉的脸上。
直到系统反复说到第三遍“真的没事”的时候,朝应澜才听到身边人柔声开口:“不必担心,我没喝。”
朝应澜:“……”
一把丢开手里的腕子:“不早说。”
宁咎垂眸将自己袖口理平,眼神餍足中透着不舍,让人不禁怀疑若非还有一个当事人就站在旁边他才不会说出实情。
另一边的朝应澜回过味来,瞥了一眼旁边插着的绿叶菜,斟酌一二后还是把已经到嗓眼的责难咽了回去,转而去找系统抱怨:「苏慎都要杀他了,他居然只把她软禁起来就算了?」
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待遇更值得质疑,听上去很认真地在问:「他都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心软?」
语气颇像老母亲担心子女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不会洗碗。
「……」系统麻木地敲打着电子木鱼,告诉自己,「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盲目……」
一旁,垂眸静立的宁阅片刻失神,回想起半月前寅卯交接的那个时辰。
平乐姑姑将自己从梦中唤起时,宫中一灯未点。母后站在门口不知在等什么,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袖口都沾上了露气。
直到皇兄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末端时,她滞了一下,那一瞬间宁阅似乎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似怜惜,似哀惋,也似叹恨。
可惜他当时并未读懂,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皇兄与母后相对而坐,屋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微弱天光透过纸窗把整间内室都映成了蓝灰色,包括皇兄衣服上飞溅的血点。
皇兄问了母后三个问题,分别是:“我幼时回宫,年龄几何”、“那夜上元,为何有那么多宫妃在生产现场”和“为何只有我一人是影猗身”。
母后当时只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第一个答案是“太医摸骨说是两岁,但我那时见你乳牙已齐,心里觉得应是至少两岁半,可能已满三岁了”,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当时替你测龄的太医姓杨,可惜不久就暴毙身亡了,否则现在也能传他来问询一二”。
第二个答案是“花妃性情直率洒脱,与中原女子大为不同,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孕期害怕,便迁去了贵妃的紫榆宫,临盆那日还请了不少平日里关系好的妃子去床前陪伴,西南角那一片离得近的都去了”,同样地,也顺带提了一句,“那时宫里的西南角比现在热闹多了,还住了好几位家世显赫的妃子”。
也就是这时,皇兄摁着胸口低咳了一阵,母后目露忧色,随即看过来,示意自己为皇兄递去一杯茶。
那一盏茶面也被映成了蓝灰色,在皇兄的手中闪动着湖泊般的粼粼细光……
宁阅压下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纷乱想法,适时又开口道:“母后说,皇兄上次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了。”
朝应澜清晰地感觉到宁咎滞了一下,周身的气场都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像自言自语那样说了句:“不重要了。”
他拉着朝应澜想走,却被后者反过手拽住了。
“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去?”朝应澜问。
拽人的力气并不大,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抚了抚。
他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问题是什么,但总归逃不开身世这摊子烂事,说话的语气相当确定:“反正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这次再怎么也还有我陪着。”
冷风穿过暗红的宫道。
一段不知长短的沉默后,木生突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宁咎神情自然地将手中包袱交给他,让他拿去皓月宫:“转告他们,就说抱歉,等会需晚些再出发。”
宁阅欲言又止。
以他的立场说什么话都是错,实在无法再多言语,最后只称出发在即,再拜道别。
就算是再成熟早慧,但他到底是年纪不大,担忧和害怕在宁咎眼下基本等于一览无余。
抬手为朝应澜掀起车帘时,宁咎最后多看了他一眼,还是添了一句:“安心去就是,不必担心你母亲安危。”
“谢陛下。”宁阅无声红了眼圈,跪地谢恩。
在宁咎上轿之前,宁阅又叫了一声:“皇兄。”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保持语气的冷静克制了,但其中的颤抖还是很明显。
宁咎停下了最后一步,转眼看过去,淡漠问:“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