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苑地处皇宫最北,四面禁兵环绕,戒备森严,氛围比冷宫角还要寂静。
守门的御林军行礼放行后,暗色大门缓缓打开,昔日的昭仁宫大宫女平乐静候在门内,看见来的是两个人时显然有一瞬讶然,随即躬身行礼。
“陛下、侯爷,请随我来。”
二人并肩跨入这方庭院。
平心而论,宁咎对苏慎实在够客气了,这内苑里水榭亭台,深冬时节也有长春草木绿意不衰,一点没在住处上亏待她。
然而再绿也掩盖不过这院子里弥散的沉沉死气,冬日明亮的天光铺在这四方院墙内,变成一层死寂的灰白。
这种死寂从灌木蔓延到高大的榕树叶,再从叶尖一路滴到树荫下的六角凉亭,最后漫到亭檐下那道垂袖静立的素色身影。
“陛下,定安侯。”
二人行至亭下时,苏慎垂眸见礼,声音柔和清浅,态度平和安然,丝毫看不出半月前胆敢当面给皇帝下毒的也是这个女人。
她身姿举止是一如既往的淑慎端庄,衣装简朴盖不住容雅气度。唯一的区别在于一头简单簪起的头发里掺进了几丝灰白,供人窥见些许憔悴。
朝应澜从鼻子里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选了距离她最远的位子,从头到尾不想看她一眼。
宁咎帷纱下的冷硬神色一松,莞尔在他旁边落了座,而后轻轻抬头看向苏慎,平静道:“坐。”
苏慎无波无澜垂首谢过,脚下步履不着痕迹地一转,在他对面轻轻坐下。
谁也没提那杯茶的事。
“听说上次的问题太后有答案了。”
苏慎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是,陛下。”
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斜坐一旁的定安侯,显然是在向宁咎建议接下来的话不便让第三个人在场。
朝应澜撑着下巴移过眼,第一次正眼瞧人,闲懒漂亮的眼尾不紧不慢地挑起,带着一个讥诮的微笑。
系统点评道:「宿主,你现在好像刻板印象里那种恃宠而骄的祸国妖妃。」
朝应澜嘴角一僵:「滚。」
“太后直说便是。”与此同时,宁咎开口道。
苏慎自十一月初六被禁于内苑,手眼不通,尚未听闻那日太和殿上的事。这二人关系历来复杂,她的确没有想到时至今日皇帝仍会信他至此。
只不过方才见他们一同出现时便已意外过了,此时倒还算淡定,只不疾不徐地点头,温声起了另一茬:“听说去犀州的队伍晌午便要出发了。”
宁咎平淡道:“悦王既已自请随队督查,太后也该放心了。”
苏慎缓缓摇头,柔声道:“阅儿年纪轻,不知天高地厚。可你我心知肚明,他哪里会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
空气里有东西拂过朝应澜的发丝。
不是北来的寒风,而是隐藏在那之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太后说笑,李太傅受苏家大恩,陈侍郎高才,不会不给悦王这个面子。”
苏慎心下一顿。
当年这件事做得极隐蔽,没想到连这都被他翻出来了。
若他能知道这件事,那此事中涉及的那些暗子……甚至于其他的,还有多少事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的?
苏慎突然意识到,虽然宁咎连遭重创又心性大变,但是这把皇椅,只怕他坐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稳。
如若当时那盏茶能……
苏慎闭了闭眼,抛却无意义的想象,迅速整理思绪。
方才宁阅过来时,隔着一道门匆匆说过现下情况。
听到陈佑这个名字,苏慎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当初的预想成真,他得知自己身世之后一腔怨愤无处可泄,最终必要殃及社稷,犀州的血恰好开刃。
万幸的是,他答应了让宁阅督办,虽说是料准他无能改变局势,本意是羞辱和欣赏,但至少说明他暂时还愿在桌上玩这盘游戏。
可如今他居然知道这桩秘事,那他会是什么意思……
苏慎笼在袖中的手指微紧,心下隐隐生出不详之感,面上如如不动,一双眼睛平稳看过来:“人心难测,如今苏家衰微之势已定,难保昔日旧恩还能作数。”
她的眼睛颜色偏浅,灰棕里带着抹茶叶似的浅绿,看人时总会显出一丝温柔。
宁咎看着这双眼睛,浅淡道:“甘阳苏氏,叶茂根深,何谈衰微。”
他突然提到苏家祖籍,苏慎心口一跳,后心霎时沁出汗来。
“甘阳苏氏自商贾发家,后入官场,迁京之前的权势可倾一方。听说那时,朝廷派的官员到了甘阳,都得先去拜苏家的码头……”宁咎的声音轻柔下来,“此等根基,若来日认真经营起来,不论是养精蓄锐还是养寇自重,应该都不难。”
朝应澜听出来他在给自己解释了,但他没听懂。
他不露声色地看了苏慎一眼,并不想在此人面前显得像个蠢货,于是忍下一肚子疑问没吭声。
数九寒天中,苏慎的额角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陛下多心,苏家已三代未归故籍,故旧难系,何来根基。”
宁咎未置可否地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方才宁阅来同我辞行,我念此行危险,让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