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突然一言不发地走了。
见秋抬头时似乎看到了门缝里有一道异彩奇光一闪而过。
他奇怪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大门便“砰”地一声阖上了。
朝应澜一手抓过空中跌落下来的崭新美瞳,一边快步回屋一边开始拆包装,而后随手一扬,塑料包装盒带着金色玄火飘落,尚未沾地便燃成了灰烬。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回屋后,他略一抬眼点亮了所有的灯,而后将手中的两款产品并排放在了桌上。
左边是天光阁出品的“瞳掩子”,右边是系统商城出品的绿色美瞳。
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窗外是昏蓝如水的院落,一只乌鸦站在结冰的枝头叫了两声,随即振翅逃离了这片气压低沉的窗户,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余光里,美瞳的不远处,那颗焦糖色的海螺正折射着润泽的微芒。
他们在回宫的车上从里面听过海声,宁咎走前将它珍而重之地摆在了书桌一角。
“系统314。”终于,朝应澜幽森森地开口了,“出来,解释一下。”
系统干巴巴地吞了下口水。
「宿、宿主,解释什么呀~」它小心翼翼地试图卖一个萌。
朝应澜居然没跟它发火,只问:“你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他是这本小说的主角,而我是他的任务者,是负责……”
他回忆了一下系统那时的用词,玩味般地停顿了片刻:“……‘磨砺’他的炮灰反派,对吗?”
系统感觉它宿主现在就像爆发前的火山,暴风雨前的夜晚,平静得让统毛骨悚然。
「对、对呀……」
“那你告诉我,”朝应澜轻缓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还会有其他的任务者?”
「有、有的话,那、那也很正常呀……」系统哆哆嗦嗦地道,「有没有可能,就是说,其实……」
朝应澜打断了它支支吾吾的发言,问:“其实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对么?”
「是!他当然是!」系统赶紧抢答,随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只不过是很多个主角中的一个而已……」
“什么意思?”朝应澜睁开眼,暗金瞳孔在油灯幽微的灯光下犹如两枚泛着寒意的冰晶。
他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类似恐惧的荒谬感,就像大海里的船突然发现锚链的另一边拴的是一颗气球。
那一秒他的身体里装的好像不再是血液,而是像那颗海螺一样,灌满了狂风暴雨的海水。
海面上远远传来系统絮絮叨叨的声音“……除了宫斗朝堂之外,还有高门宅斗、古风田园、推理悬疑、武侠江湖、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先有这个世界,还是先有《如咎》这本书?”
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安静下来,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浪潮声时而分散时而重叠,耳边隐约传来一段反复听过千百遍的熟悉音频,那是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我早该知道你跟他是同一种人,自私和冷漠是你们骨血里流的东西,我教不好的”。
“好在,以后也不用再教了。”
然后是电话被挂断后回拨不通的忙音,在昏蓝的房间里空荡荡映着闷响,沉默地一遍又一遍。
朝应澜重重地甩了下头,又甩了一下,那段如梦似幻的忙音终于消散,紧接着系统担忧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宿主?宿主?宿主你还好吗?你的呼吸好重!」
朝应澜摁住自己鼓胀发烫的太阳穴,没答话。
「哎呀,工作手册建议不说果然是对的……宿主你别想得太多了!」系统急吼吼地道,「这个世界既然选了他做主角那他就是主角,从出生起他就是受到世界的保护的,你别瞎想了!」
“保护。”朝应澜低头安静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知想到了什么,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哪怕已经头晕目眩了姿势依然很优美,仰头喝下一口后闭眼缓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贵矜冷:“那你说我走之后这里就会变成一本小说,也是假的了?”
「我可没说过假话,是你自己理解错了……」系统心虚地对着自己的两根面条手,「我的原话是‘任务者’走了以后这里就会‘在二十一世纪’坍缩成小说……」
“所以,”朝应澜被这种低劣的文字游戏气笑了,咬牙道,“这个世界一直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从我原本所在的时空观测到的结果是以小说的形式出现,《如咎》是其中之一,是么?”
系统没想到他理解得这么快,怂唧唧地点头:「素嘟o.O。」
很快它就发现宿主的反应似乎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样激烈,遂在朝应澜默默按压太阳穴的时候软绵绵地冒了个泡:「宿、宿主,你知道这个世界、以及主角不是假的,好像不是很生气?」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傻子。”朝应澜没睁眼,凉冰冰地道,“你是觉得我有多无聊,要跟一个假人谈恋爱?”
「啊……啊??」系统瞪大了眼睛,「你早就知道啦?——那你刚刚反应怎么这么大?!」
朝应澜脑袋难受,没有再回答。
两年以前,就在这间房的屋顶上,他借月光看清了一双眺望万家灯火的眼睛,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里是一颗活生生的灵魂,或者说他没有再怀疑过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