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经过长达近两年的战火纷飞体验卡,在战争这种极端撕裂的环境下他也未曾发现过一个——哪怕是最细微的漏洞,于是朝应澜又确定了一点:
这里真实、细节、逻辑完善、有自己缜密无缝的运化规则,它绝不是一个虚拟的、被编织的世界,而是一个活的、会呼吸的、真实存在的世界……
这些都没有问题。
他只是颠倒了因果。
他想着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说服自己接受世上存在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可以扎根于某本小说,灌溉出一整棵参天大树,也就是自己所处于的这个世界。
——而宁咎则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是他从进入这里直到刚才都未曾怀疑过的一点。
他是主角,所以他的聪明和强大当然是理所应当的;他是主角,所以他落入什么困境都一定能爬起来;他是主角,所以他流再多血也不会死、受什么苦难都是应该。
朝应澜曾手握一张炮灰反派身份卡,他心疼、煎熬、后怕,但也理所当然。
毕竟就像学生要学习,社畜要打工,总裁要看报表一样,主角生来就是要接受反派折磨的,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如果事情的逻辑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如果,不是因为宁咎是主角,所以他才聪明、强大、善良、可爱、坚韧,而是因为他是宁咎,所以他才成为了某本书的主角……
那自己干的事又算什么?
“‘公司’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地发问,却又像知道得不到答案一样并未留下空隙,只是单纯地一个接一个地抛出自己的问题,“什么叫世界选了他做主角?既然是先有这个世界,又何来‘剧情’一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我穿过来,将我骗得团团转,只是为了折磨他?”
果然,系统回答道:「宿主,你就把主角理解成天选之人,把剧情理解成他的命运就好了。命运的小细节可能有出入,大方向一定不会错。」
朝应澜:“你确定不说?”
「哎呀,不是我不想回答你。」系统压低了声音,「主要你问的这些除了第一个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这么理解的……我只是个臭打工的,公司高层的战略安排我不懂啊!」
“那就答第一个。”
「可第一个是违规问题,被抓到是要扣工资的……」系统很突兀地开始了饮泣,「宿、宿主你是知道我的,我本来就没、没有提成,我的底薪连台像样的服务器都租、租不起,嘤……」
朝应澜深呼吸了一口,无力道:“闭嘴。”
他睁开一双昏沉沉的金眼,心说,看来得尽快去一趟天光阁了。
原本以为他们是建成了玄秘的高科技信息传输系统,宁咎“身死”诏狱时才可能比金乌府更早拿到消息。
——但依现在的情况看,是有任务者打出了「全知」的可能性更高。
皇宫之外,洛阳中轴以西,一扇高悬的窗正对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玄武街。
“看来这位并不如我预想中那么笨。”
窗内,一只羊脂玉琢般的手轻捻起一颗今晨刚从极西之地的乌缀山上采摘下的云蒂吹雪白葡萄。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再背着我使小绊子。”
一袭华衣的美艳女子慵懒倚坐在窗边,将目光从视野右侧实时刷新的面板上挪开,垂眸慢条斯理地剥开葡萄,而后微微笑着将那一克千金的果肉低手送了下去。
长街映入的幽微光亮隐隐照进她身侧的阴影,盛葡萄的水晶盏下一条漆黑曲线干净流畅、微微起伏。
原来盘盏并非摆放于一张脚桌,而是放在一段跪伏的脊背上。
跪地之人张嘴含下喂过来的葡萄肉,一点一点咀嚼吞下。
细看下能发现他绷紧竭力保持平直的腰背肌肉隐隐有些抖动,显然是已经将这个姿势维持了不短的时间。
“不罚了。”女子摸了摸手边这段柔韧驯服的后颈,放软了声音道,“起来吧。”
男子微不可察地卸了口气,反手将放在自己背上那盘葡萄稳稳地端下来,幅度轻微地松了松自己僵硬的后腰。
他另一只手撑着地缓缓直起上半身,一张冷峻的面容出现在窗户投进来的光线里。
如果有人看到这张脸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竟然是天下第一商天光阁的大老板,大名鼎鼎的天光阁肖大阁主,肖恹。
此时的肖恹一改平日春风渡雨般的温润,也不似在阁中不近人情的冷酷,而是双手端着水晶盏跪在女子旁边,声音闷闷地抱怨:“酸。”
过了片刻又补充道:“疼。”
“那怪谁?”女子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后者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笑道:“谁让我们肖大阁主不听话,成日乱吃飞醋?”
肖恹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却又被下一枚晶莹剔透的果肉堵了回去。
“好吃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