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朝应澜轻飘飘地勾了个笑：“我的主角太聪明，不好骗，想着你若真有全知的话定能妥善解决，便没费那个事。”

女子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有全知”，意外地挑了下眉。

此人好像真的不笨。

熟悉的客厅沙发三件套唤醒了朝应澜遥远的现代人记忆，他自然地往客座沙发里一坐，调出生命值面板瞟了一眼，继续道：“只是没想到江女士的行事风格如此直截了当……”

他想了一下，好奇地问：“就不怕我那位将你的楼给拆了吗？”

一分钟前，宁咎从突然开始震颤移动的阶梯上跃身而下，眼睁睁看着面前从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所有木梯顺着中柱上升，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四分之三个圆，从三楼到四楼的梯道瞬间消失。

旁边的肖恹立刻俯首告罪：“陛下息怒，家姐倾慕定安侯多年，今日乍然得见，只怕是一时激动错按了楼中机关。”

宁咎强行摁捺下把这里变成废墟的冲动，森沉道：“打开。”

“陛下恕罪，此机关只能从门内开启，肖某也别无办法。”

宁咎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掌心隐隐现出冰冷的黑焰。

与此同时，肖恹掩在镜片后的眸光一寒，手指无声伸入衣领缝隙，触碰到了颈侧那道泛着凉意的疏晶石。

另一边，朝应澜坐在客座沙发上，拒绝了江女士小酌一杯的邀请。

他看见她的目光放在虚空中挪了一下，随即定下眼来。这个动作他很熟悉，显然是调出了某个面板正在浏览。

接着江女士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而后举起那枚银戒按下上面的宝石，朱唇轻启：“告诉陛下，侯爷说了，他今日若敢运一分玄力，回去后果自负。”

虽然这的确是朝应澜此时想传达给的宁咎的意思，但听到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原本悠游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江知慕正专注看着面前实时刷新出的文字没看他，只抬手将那枚戒指递给了他：“你主角要听你说话。”

朝应澜吐出一口气，接过来闭眼假笑了一下，按下宝石道：“我和江姑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你在楼下等一会，我聊完了就过去找你。别动玄力。”

说完拇指一松，声线里笑意瞬间消失，凉丝丝接道：“——江女士似乎很了解我们。”

“那是自然。”看着面前实时刷新出的「……肖恹遂邀宁咎商谈两月前与朝应澜签订的合约执行细节」，放下心来，闲适地举起小酒杯饮了一口，“不了解二位怎么写得出《述安秘辛二三事》？”

指关节“咯嘣”一响，朝应澜眸色寒凉地看她：“原来那个胡说八道的专栏是江女士执笔的。”

“为了完成和侯爷的对赌协议，我可是尽心尽力呢。”江知慕起身，从旁边一张类似吧台的桌上端了杯果汁递过来，嫣然一笑，“当初是侯爷自己说的，‘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如今眼见效果超过预期，怎么，想反悔啊？”

江知慕声音柔美，咬字轻软，然而话语从那艳色唇舌之间一绕，脱口却不知为何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轻慢的气质。

她这话一说，朝应澜倒是零零碎碎想起了自己当时签字的细节，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这杯递到面前的草莓汁，放在了茶几上。

不喝没事，接了就行。

江知慕嫣然微笑，继续道：“舆论这事本就如此，我若只写军事政治人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哪里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又怎么可能吸引更多民众去了解背后的真相，在规定的时限内达到侯爷的要求？”

与此同时，天光阁会客雅间内，宁咎忍耐着心头阴暗灼烧的妒火，看向面前的一纸契约：

「乙需使洛阳城半数以上的百姓获悉佘水战役来龙去脉及述王宁咎通敌一案背后的真相，并尽可能消除民间对影猗血统的歧视风气，保证述王宁咎的民意基础显著优于端王宁仪。」

「限期三个月，若失败，则此合约作废；若成功，则甲需满足乙任意一个要求，不计代价。」

「甲：朝应澜。乙：天光阁。」

这份合约的存在他早就知晓，也早已派人探查过大致内容，此时看到原件，他本以为自己会安心几分，却没想到恰恰相反。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了“不计代价”四个字上。

那一刻，他清楚地察觉到，朝应澜身上那片从两年前起就时而隐现的迷雾再次浮了出来。

两个月前的诏狱里，宁咎曾问过他为何要将那六张附了端王私印的密信留给自己，他当时说，“有备无患”。

可如今这张纸摆在了自己面前。

怎样的患，需要不计代价地去备呢？

宁咎看不懂他，却也了解他，知道他虽然心软却有底线，虽有心动却不会渡让利益，更别说，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后名。

——除非他提前知晓这患一定会来，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等待计较的代价。

环着御韘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下角歪七扭八的三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如今登基，又有万均玄力在身，想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能将他留在身边的，来日方长，他瞒自己的那些也迟早弄得明白。

可现在，一种失去掌控的恐惧像无影无形的弦丝缓慢勒入了他的心脏。

过往无数超出理解的矛盾在他脑中错乱交织，他的拇指停留那块暗红色的指印上，像一道隔着时空与血色的触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对面的肖恹扶了下镜片，温文尔雅：“陛下，您看，可有什么疑问？”

——“我有一个问题。”

江知慕从右侧面板上收回视线，优雅一笑：“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