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钟老将军生的这场病只怕也另有说法。
“陛下恕罪,臣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苏肃心念几转,提袍跪地,声音里带着苍老的沙哑,微微发颤,“太后迁居内苑已有半月,她自幼体弱,冬日易病,微臣联络不上,实在挂心。每每思及便夙夜难寐,恳请陛下特准太医前往调养一二,臣也好求个心安。”
“原来是为这事。”宁咎将手中朱笔搁在檀木笔架上,缓缓揉了揉手腕,问他,“那国舅,是想让哪个太医去呢?”
苏肃心口一跳,后背顿时一片冷汗,面上岿然不动:“微臣只是忧心胞妹,并无他意,还请陛下明鉴。”
宁咎从御案后昏沉的光线里幽幽垂眸,食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击,声声如催命的鬼符。
苏肃跪地叩首,入骨凉意从金銮殿冷如坚冰的玉砖漫上来。半晌,才听见皇帝沉缓带笑的声音:“国舅多虑了。”
苏肃退下后,木生如鬼魅般从殿中不知哪片阴影里冒了出来,乌蕨往旁边稍了稍,替陛下理了理滑落的毛氅,顺便给他让了个位置出来跪。
宁咎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幽冷,像看透一切却不见底的深潭:“他们的‘蝉壳’没了?”
“是,陛下。”木生单膝跪地,继续刚才被苏肃的到来打断的汇报,“昨夜四更,赈灾队伍所在驿馆遭遇妖兽,后查明该兽身受催御术。过程中蝉壳现身,被我方所擒,已按要求处理。”
宁咎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于苏家能有办法用上北狄的御兽术,只是重新提起笔,吩咐道:“去看看太医院今日当值的是哪些,其中曾为苏慎诊过脉的有几个,名字呈上来。”
木生低头应是——此前太医院就已查过一遍了,并无不妥,看来陛下不信。
“另,极东栈道附近发现周衍的踪迹。”
宁咎手中字迹未停,问:“人还是没抓到?”
木生摇头:“动手的玄冥卫称,有江湖势力相帮。”
“继续追。”
木生领命,一板一眼地报完了另外几条近期事项,觑了一眼陛下,报上了最后一条:“陛下,北疆四州十八郡方言中均无‘男朋友’一词。”
悬空的手腕无声一停,一团殷红的墨迹在奏折上晕开。
空气安静下来,乌蕨研墨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侧殿传来枢机院诸人讨论政条草案的模糊声音。
宁咎放下笔,伸手将今早带来摆在案旁的海螺握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又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哑声令道:“再去,查一个事……”
五天后,朝应澜看着金銮殿送过来的第十二把扇子叹了口气,心说就知道指望不上他的审美。
看之前那几把还以为他有点不明显的小进步了,这一把怎么能……丑成这样。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软糯细腻的豆糕,跟这把画着明月映花的檀木扇默默对视了一会,又依照传信太监的介绍翻过去看背面的艳阳瑞雪,依旧没能分清太阳和月亮、山花和落雪。
好歹也是皇帝了,见过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能一点审美都没熏陶出来。
他一手“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塞进榻枕下,另一手放下咬了一口的绿茶味仙豆糕,摆在盘中咬了一口的黑芝麻蛋黄仙豆糕边上,再旁边是咬了一口的芋泥牛奶仙豆糕。
这段时间,宁咎虽说是将一应办公用品搬来了皓月宫,但也就晚上加班在这里,白天不是要上朝就是要接见朝臣,一般在金銮殿一呆就是一下午,昨前天更是接近晚饭的点才回来。
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赏赐像流水一样往皓月宫里流,见秋每天一醒来就像条跃入大海的鱼,随机打开后院库房一个宝箱扎进去就能玩一整天。
徐记豆糕铺的师傅似乎也被他挖进了宫里来,一开始朝应澜还兴致颇高,结果还不到三天就吃腻了。
毕竟再喜欢吃的东西也架不住早餐上午茶午餐下午茶晚餐宵夜每天六顿地吃。
朝应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猝不及防跟从窗外路过准备溜去后院的见秋对上了眼。
“小侯爷你别看了,离饭点还有一会呢。”见秋苦口婆心地劝解他,“你得找点自己的事情干,不能把一颗心都拴在男人身上,要不要跟我去后院享受财富?”
朝应澜额角“啪”地跳出一个十字:“滚。”
他心头莫名烧起一阵火气: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一天比一天晚了?眼看年关将近,百官休憩,他一个皇帝的公务反倒越来越多了?照这么下去以后晚饭是不是也不回来吃了?再过段时间是不是直接就要夜不归宿?他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医嘱?
于是辛勤工作一天回到家中的皇帝陛下推开门,在满屋飘香的温暖饭菜味中对上了主座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这才刚谈多久就要开始夜不归宿了,陛下是真当我脾气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