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落进耳中,朝应澜眼里也起了雾。
放在以前他早就脱口一句“疼也活该”了,现在却是牵着人指尖将手拉下来吹了许久,半晌才压着嗓子问:“乌蕨人呢?叫他把玄骨拿过来。”
“已经去了。”宁咎再次凑过去亲他,这次没再被躲开,他情难自已地又亲了几下,而后艰难喘了口气,“内腑中也疼得厉害……”
朝应澜看了下转眼就已飙下八十的血条,心里当即一抽。
现在玄力都已经花了,再拿玄骨来也只能治好皮肉,对内伤而言还是亡羊补牢。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将他两只手安置好,警告:“我回去取府中秘药,一会就回来。你在这等着玄骨,不准再乱动。”
宁咎眉眼含起一丝笑意,像雾里漉湿的花,低柔而虚弱地应:“嗯。”
朝应澜又恨又轻地咬了他一口,背着一对大翅膀风驰电掣地走了,殿门“咔”地一声合紧,看不到殿中之人的满眼露雾缓慢消失,皆融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湖里。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就好像方才那脆弱惹怜的人是一个不存在的幻象:“乌蕨,把骨刀拿出来。”
身后传来“咔”的一声,乌蕨从紧急藏身的密阁里出来,双手捧着那把绝世无双的森白玄骨刀拿过来轻轻放在了宁咎的面前。
宁咎伸出一只手放上刀身,合上眼睑。
乌蕨感觉殿中卷起了一股看不见的漩涡,片刻后,只见陛下血淋淋的手背上便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粉色新肉,转瞬便化成嫩白光滑的肌肤。
“一会他若问起,就说是从养心殿取来的。”宁咎说,“叫木生进来吧。”
乌蕨这次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知道木生到了的,只是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娴熟地推开了殿侧的隐窗,一道黑影“唰”地落进殿中。
下一秒,整座大殿内壁闪过一层被隔音诀遍覆的隐光,宁咎从玄骨上收回手,细细拭净残余的血迹:“都查完了?”
“是,陛下。”木生垂首,“顺着账目摸出的所有铺面,已按您吩咐,递去大理寺查封;账目所涉之人,六部皆有,此为名单。”
宁咎抬手接过名单,垂眸提起朱笔缓缓在几个人名上打了圈,笔尖在“陈佑”二字上多悬了一瞬,而后略了过去。
他将那纸递回给木生:“一并拿去大理寺,叫他‘审’慢点,别叫账本的风漏出去。”
那夜醉仙舫仅剩的活口就关押在大理寺,如今所有参涉洗钱案的人都以为他们的罪证已随那一场大火付诸一炬,日日祈祷那两个喽啰供不出自己的名字。
整个洛阳城,知道这册账本存在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其中一只手都在金乌府。
木生跪地请罪:“陛下,属下无能,查不出金乌府是何时拿到的消息。”
宁咎“嗯”了一声,未置可否,拿起旁边雕到一半的紫檀扇骨,继续镌刻起来:“前日他发去东边的信令是什么,知道了么?”
“是调岭东四州金云骑登极东岛,拿周衍。”
登岛。
宁咎手中锉刀微微一停,复又继续。
看来,他不仅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能窥知的事情也比自己原本预计得还要更多。
苍白的拇指缓慢抹过刚精心打磨的地方,浅色的木花落下,和屋外雪落的簌簌声混成一片。
“东西拿来了?”
木生回头多看了一眼门窗,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森白的小瓶子,双手递上:“那位三日前接到令就开始,刚炼成。”
两句话直让旁边的乌蕨脊背一凉。
别的他没听懂,但这个鸟笼计划他之前也略有所知——可他刚刚在里面听了全程,竟丝毫没听出来陛下已决定重启这个计划了。
三日前,那就是醉仙舫那日……可大木头不是说那日是一场误会吗?
宁咎接过那只骨瓶,木生开口提醒道:“陛下,那位说此蛊虫不耐玄力,用给定安侯,可能无效。”
“嗯。”宁咎平淡道,“不用给他。”
啊?
乌蕨心里又是一抖:陛下的意思是要用给其他那几只鸟?
就在他心里惴惴惶惑时,殿外传来了冰凌碰撞坠地的响声。
宁咎示意乌蕨将东西都收起来,起身去接人。
细雪在灰白色的风中愈演愈烈,没有要停的趋势。
次日天还没亮,乌蕨走进皓月宫偏殿,遵照定安侯制定的“晴天八盆雨雪天十二盆”的标准点燃了殿内暖炉,而后候去主殿檐下等待陛下起床。
“哟,小乌总管起这么早呐?”路过的见春和他打了个招呼。
随着宁咎搬回皓月宫,乌蕨和木生也跟着搬了进来。
如今的皓月宫早就不似当年荒芜,之前沦为杂物间的厢房已拾掇得光鲜亮丽,多了不少住房——只不过还是比不上需求增长:如今见夏见春要单独一间,见冬要单独一间,木生太高了睡不了通铺要单独一间,于是最后只剩下了乌蕨和见秋两个人挤一间通房。
两个人一个找朝应澜说“他磨牙”另一个找宁咎说“他打呼”,一个被回了“滚”一个被回了“那便回养心殿住”,兜兜转转一圈还是没能改变每晚在一张大通铺上隔着片海相看两厌的命运。
乌蕨在心里腹诽着“还不是都怪你们府的那个谁”,嘴上礼貌道:“二位首领早。”
“小乌过年有啥想吃哩不?”见夏乐呵呵地问,“俺们准备开始置办年货咧。”
乌蕨微微一愣:快过年了?
今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知不觉一年就到了头。
“别客气,想吃什么说就是。”见春温柔一笑,“你跟着阿咎,想来也是难得过上一个安生年吧?”
乌蕨回想跟着陛下之后的经历,无法否认,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说起来,俺们上一个没在仗里过哩年也是在这……”见夏看了一圈四下庭院,感慨道,“不过俺记得那年咎在年前受伤咧,一整个大年都是在床上过嘞。”
“是啊,那顿板子我现在想起都后怕。”见春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他那时大年晚上还到处乱跑,我俩还有阿秋年三十整晚都是在柴房门口睡的呢,就为了守着他俩。”
见夏也跟着抿嘴笑起来:“啊,那一晚,嗯,俺想起来咧……”
此时天色还是静谧的蓝,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一把纸伞一盏提灯相偕于庭院。
提灯散出暖色的光,照亮一片窸窸窣窣的落雪,也照亮一双同样温暖和柔的晏晏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