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时辰后给陛下磨完了墨,乌蕨的脑子里还是丝毫未褪地印着这一幕。
他最近不知为何怵陛下怵得厉害,提气又卸下,卸完又提,反复三次之后终于问出了口:“陛下,乌蕨有一个问题……”
宁咎安静阅览奏疏:“如果事关金乌府,就不用问了。”
于是乌蕨将原本的问题尽数吞咽回肚,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金乌府相关的名词,问:“那,陛下准备何时用那个瓶子……”
宁咎没计较他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手中无声翻过一页,半晌道:“过完这个年吧。”
这日午饭时发生了一件稀罕事,便是见春和见夏这对新婚夫妻吵架了——准确来说是见夏单方面跟见春冷战了。
这事属实稀奇,毕竟见夏虽然长得充满野性美,但脾气是全府上下出了名的温和,这么多年来除了见秋就没跟谁急过眼。
再说以他对见春那满腹的柔情蜜意,不知是出了什么样的事能让他不理人,任凭后者怎么示好都没效果。
这不,平时要吃整整两缸子的饭今天没扒几口就饱了,一扭肩避开了见春的触碰,说着“俺去库房点点货”便一个人默默离了席,背影看着像只被霜打了的大黑茄子。
剩下一大桌子人相顾无言,安静中朝应澜给宁咎夹了几大块带筋牛腩,关门声一响便听见秋便压低了声音戳见春:“什么情况?你俩不是上午还好好的吗?出啥事儿了?”
见春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对面的见冬从碗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哎,事已至此,你们都帮我想想该如何哄他,我实在是不会……”见春苦恼地叹了口气。
见秋回忆了一下吸收过的知识,灵光一现:“你可以将自己的翅膀伸出来给夏哥摸,说不定他摸着摸着就把自己哄好了!”
“这主意靠谱吗?”见春一脸疑色,“他自己不也有翅膀,为何要摸我的?”
对面的朝应澜正将手伸进旁边人袖子里摸摸腕骨凉不凉,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姓见名秋的,我上次说再被我发现看同人本要怎么样?”
“我看同人本怎么了!”见秋理直气壮,“夏哥上次告诉我了,明明你自己的枕头底下也有一本,就你上次拿走的那本!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果然是有烧剩的。”朝应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会拿过来。”
见秋:“啊——!!”
宁咎弯着眼睛替朝应澜揉了揉被吵疼的耳朵,声音温沉地对见春道:“你可以给他送好看的礼物,或者做他喜欢的糕点给他吃,抑或是寻个有趣的地方带他去玩。”
朝应澜听完问他:“你何时带我去过有趣的地方?”
宁咎小声跟他解释:“你不喜出门,最喜欢床。”
朝应澜点头,有理。
另一边的见春点着头思考了一会,而后愁云不展地道:“我还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他似是觉得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好玩。”
众人回想了一会,好像确实是这样……
此时,见冬难得在饭桌上开了一次口,冷淡道:“北郊情人桥,年前许多情侣爱去。”
见春觉得这个地方听着还不错,默默看了过来。
朝应澜点头应准:“你俩去吧。”宁咎自然不会反对。
“谢小侯爷,谢陛下。”见春的脸上露出了春天般的喜色,起身坐去见冬旁边开始询问细节。
另一边的见秋忍了半天,忍不住哼哼唧唧地问:“就他俩去吗?”
“不会吧不会吧,”乌蕨一边低头摄入蔬菜一边喃喃自语,“人家情侣约会不会还有人想跟着吧?”
见春缓缓扭头看过来,两只金眼睛里一边一个字:“婉”、”拒”。
“咱们可以大家一起去呀,各玩各的到点一起回宫不就好了!”见秋浑不在意,双眼精亮地倡议,“小侯爷,这可是洛阳最有名的约会胜地,你难道不想和咎宝去一次吗?!”
朝应澜看了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想都没想:“不想。”
大家一起坐牢就还好,眼看身边的狱友能出去玩了,见秋心里刺挠得不行,嘴里嘀嘀咕咕地开始念叨:
“哎,其实上次出宫我就什么都没玩到,小侯爷你哪都不让去也就算了,烟花秀刚一开始就把我叫去干活,说好的打架也没打着,那——么好玩的地方我都想下个月还要去的,结果最后被烧得只剩黑炭了……说起来,上上次我的八里屯也没去成,半路还下雨了,为了找你俩车轮还陷进泥坑了,为了保护夏哥的腿不被淋还一个人冒着大雨推车……”
某人絮絮叨叨个不停,在自己的描述中听起来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当日下午,朝应澜抱臂站在巨大的油纸伞下,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集市,来往成双成对的情侣,面无表情地问:“见冬不是说僻静郊区,适合幽会?”
身旁,宁咎笑道:“也说了‘近日风靡,商贩咸集’。”
脑子里,难得卡到禁言期间隙的系统幸灾乐祸,嘲笑补刀:「以前是僻静郊区,现在是网红打卡点,懂?」
“哇塞好热闹!走啊小……小少爷!”见秋超级大声地蹦下马车,形状活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猴子,“小少爷,咎宝!愣着干嘛呢?!走啊!”
在他身后跟着从车厢里想出来的乌蕨又捂着脸默默地缩了回去。
朝应澜的反应跟乌蕨神似,扭头把脸藏进宁咎的肩膀:“告诉他,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头行动,碰头之前装作不认识我。”
片刻之后,见春拉着见夏走了,见秋一边戳着乌蕨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了见冬和木生两个人。
二人一个跟在朝应澜后,一个跟在宁咎后,沉默安静,泾渭分明。
“……”
朝应澜感觉身后像跟了两条影子,还好死不死长了四只眼睛,明明男朋友就在身边,却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事都不想干。
他忍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俩……”
两双如出一辙的严肃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朝应澜不愿细想这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的场面,转回来继续下令道:“自己去转转,不用跟了。”
“是。”见冬低头道。
木生看向一旁的宁咎,似是在征求他的首肯,那双木讷的眼却以一种旁人注意不到的规律眨了几下。
宁咎也状似无意地眨了几下眼,平静地点了头。
二人短暂的交流未动声色,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