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生的鸡,小生的鸡!”惊魂未定的书生张皇叫嚷着追扑过去,被壮汉拎着领子捞回来后逐渐气弱下来,只剩下一声啜泣似的叹声,“姥姥送给小生过年的鸡,小生走了八十里山路拎回来的鸡……”
“还过年,你先有那命过年再说吧!”壮汉断声呵斥,扭头跟所有人说,“这些不通人性的畜牲必是不能留了,现在真正的兽潮还没来,趁外面只有零星几只路过妖兽赶紧将它们都扔出去,否则之后招至祸端再后悔就迟了!”
他一声招呼,众人皆觉得有道理,纷纷开始拽着身边动物的缰绳往外驱赶。
“我的牛可通人性了,它都知道的,它不会出声的!”在众人乱中有序的默契中,出现了一个抱着牛脖子不肯放的姑娘凄声哀求,“这是给我家犁了一辈子地的老牛,它下个月就二十三岁了……求你们留下它吧,求求你们……”
“那它活得差不多了,也该死了,撒手!小姑娘你再不撒手当心将你一块赶出去!”
周遭有人去掰那姑娘的手,被老黄牛歪头一顶霎时撞得满脸鼻血,当即愤怒痛叫起来:“它这叫通人性?通的哪门子人性?现在就敢顶人一会指不定得怎么害死我们!扔出去!!”
混乱中有人阴阳怪气地抱怨:“客栈大堂本就不应入牲畜,也不知小二刚刚做甚要将这些牛马放进来,搞得如今这般难看。”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中,外面再次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之后,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刚刚那只母鸡呆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具森白鸡架子,也不知是遇着了个什么东西,一个瞬息就被嗦得干干净净,一块血肉也没留下。
惊惧压在寂静里,沉得空气不堪重负。
安静中,有人膝盖一软,径直朝那小姑娘下跪求她饶命,姑娘终于松开了手。
老黄牛似是真的什么都明白,默默舔去那姑娘脸上淌满的泪,不再抵抗拉着鼻环将它往外扯的人,顺从地跟着力道走向了门外。
“吱呀一声”,光线一明又一暗,除了蹲在地上无声痛哭的小姑娘,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对,这里还有一头。”有人想起了最后进来的那位贵公子。
众人神色紧张地转头看向朝应澜和他身边的马,眼瞅时间越来越紧了,他们生怕这也是个难对付的硬茬。
谁知,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那紫衣公子霍然站起身,在众人高度戒备的视线里一把抓起桌上的斗笠,牵着马就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店小二惊诧地在门口低声叫喊了几句“客官你不要命了,马命哪有人命重要”,随即被里面的人勒令着闭上嘴。
大堂跟混沌未卜的局势一样暗,没有一盏灯点着,只有纸窗渗入少许微光。
朝应澜走后,室内人影憧憧,却像是一间冲洗照片的幽红暗房,剩下一片落针可闻的诡异寂静。
与他同桌的老翁缓缓收回目光,一低头,突然发现那顶被抓走的斗笠分明是自己的,刚才因为那公子的动作太过自然他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现在反应过来老翁也不敢追出去,只哆嗦着干枯的嘴念叨了两句“平安”、“菩萨”之类的。
朝应澜身后,长乐客栈的门关了,还“咔”地一声落了锁。
他并不在乎,连头都没回一下,翻身上马时犹在不敢置信地质问闹钟的系统:“什么叫不在工作时间?”
系统点开标着“三千世界时钟”的软件,又检查了一遍最上面的那个巨大表盘,很心虚地说:「就是……我的上级还在过周末,不上班,也不回邮件……」
朝应澜以为自己被一家资本公司拐来异世界打工这事已经足够荒谬了,没成想这世上荒谬的事还真是层出不穷。
“你是说,”他脸上的笑容讥讽得都有点发邪了,“你们这破公司居然还在遵守劳动法,是吗?”
系统扭捏道:「我们高维宇宙是这样的……」
朝应澜闭眼深呼吸了一口,问:“流速比是多少?”
系统上个月就发邮件了,它上级却直到现在还在过周末,时间流速比至少也有1:20。
「一比三百六十五……」系统声如蚊讷。
“………”
朝应澜咒骂了一声,右手径直挽起缰绳,手腕一拉将马头调向回城的方向。
路过那头趴在门口樟树下的老牛时他多留了一眼,见它棕黄油亮的毛发上淋了些白雪。
老黄牛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偏过一点头,跟他安静对视了片刻。
朝应澜在那只黑枣般的牛眼里发现了一层隐隐闪烁的泪膜。
它也下个月满二十三,还挺巧的。
片刻一闪念,抓缰的纤白玉手轻巧一抬,一道泛着金色波纹的结界罩落在了那道不甚明显的常青树荫里。
在一声低沉浑厚的“哞”声里,朝应澜一夹马肚扬起一片尘雪,随着头顶大片嘈杂凄切的鸦群一起,沿官道往洛阳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