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头顶乌鸦寥寥数只,雪还在下。
兽潮也已经停了,能借最后的暮色看到结界外的零星残余妖兽,估计不多时就能被清理干净。
朝应澜在北街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找到了正急匆匆往宫里赶的见冬,把她拦下,交代了几件后事。
说到最后时他低头掩了一下神色,略一沉吟,而后直接将腰间的金羽令取下递给她:“最后一件,之后你们四个人商量商量,看着选个人出来当族长吧。”
“……”
就算是见冬也很少有这么呆滞的表情。
原本洛阳今日之祸尚且一团乱麻处处谜团,已够令人头痛了,现在自己的顶头上司又开始犯病,搞来这么一出。
过了好几息,她从业至今第一次忍不住询问上司:“……这般随便吗?”
“嗯。”朝应澜言简意赅道,“就是他那边不知道还肯不肯认这个爵位,我估计悬,你们看着办吧。”
其实朝应澜原本来找见冬是想着给自己留一手,定个接头方式之类的,这样万一寻门没能像他预想的那样找到自己,以后还能动用金乌府的资源再查。
但他想了想,这样对见冬实在是有些危险,还是算了。
他放下车帘,片刻后又捞起来:“我走之后他多半要动火,到时候他要干什么你们从着就是,不需要替我掩瞒。”
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三个倒没什么,主要是你要小心。”
“侯爷,属下多嘴,敢问您此番是要去何处?”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见冬再次忍不住问出口。
朝应澜随口道:“天国。”
见冬驻马立于原地,看着遥遥朝南驶去的马车陷入长久的沉默。
车轮滚滚向南,在灰色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漫长辙印。
妖祸初歇,城中一片混乱,好些店铺都被趁火打劫了,门窗都成了一片残垣断木,路边还停留着不少惊魂未定或是喜极而泣的人。
又走了一段路后,马车再度停了下来。
是一匹骏马正悠哉悠哉地散着蹄子沿街溜达,通身比马蹄底下的雪还白,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却正正巧巧挡在了朝应澜的路前面。
朝应澜定睛一看,发现这居然就是他之前回城骑的那匹白马。
彼时混乱中他一脚踩马背上借了一力后就没再管它了,没想到它竟自己从顺天门一路散步到了这里。
他掀开侧帘,那马便踱着小步走过来,一只漆黑水润的马眼随即出现在窗前,近乎占据了八分之一的窗景。
它显然也认出了朝应澜,友好地将大鼻子伸进窗户里蹭了蹭他的脸。
虽然朝应澜出门前计划得很好:先坐马车趁乱混出城后再拆出一匹单骑南下,还为此专门在车马行挑了最不显眼的棕灰骏马负责拉车,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车,给足马夫连夜搬家费后让他先走了。
没办法,这匹白马实在太漂亮,除了漂亮得有点招摇和对火太敏感之外没别的毛病,而且还相当通人性。
比如现在,它已经自觉地侧过身子将马镫对到他面前,作出了邀请的姿态。
算了,招摇点就招摇点吧。
朝应澜翻身上马,沿玄武大道一路朝南,借着尚未恢复秩序的混乱轻松出了城门。
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时,一人一马的背影已消失于茫茫雪色之中。
夜色不声不响,不轻不重,随着不歇的雪缓缓压在疲惫的洛阳城上。
……
宁咎从睡梦中骤然惊醒。
起身时头很晕,身上的知觉再次由冷变回了痛。
掌心的伤口被上过药了,四下黑暗、温暖、一片寂静。
他吞下津液润了润喉,沙哑的嗓音被刻意放软后出口:“主子?”
没人回答。
殿内传来一阵巨大响动,奉定安侯之命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的乌蕨“唰”地坠了下脑袋,这才发现里面亮灯了,立刻关切地问:“陛下,您醒了?”
乌蕨推门而入时只看见四下都是散落一地的杂物,入眼处犹如被狂风席卷过一般杂乱无序,似是在寻找什么。
而立身于混乱中央的陛下,面白如纸,两眼猩红,气息促重,周身都是可怖的森沉气场。
乌蕨被吓了一跳,即刻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想找什么?乌蕨替您……”
宁咎打断他,嗓音沉哑得吓人:“定安侯去哪了?”
乌蕨怔愣了一瞬,一五一十地答道:“侯爷说您消耗过度,身子还需休养,一时醒不过来,他便先去外面帮忙处理善后了。”
以他那不理尘事的性子,去善后?
连瞎话都不愿编个像样的。
见陛下一时没说话,乌蕨再次鼓起胆子小声道:“方才兵部和户部的人来了好几次,现在要不要去通知他们?”
“走多久了?”宁咎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回身取外衣。
“啊?”乌蕨赶紧过去服侍他穿衣,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那些官员,犹豫道,“……侯爷约莫是三个多时辰前走的。”
宁咎蓦地一顿。
他分明只觉得自己小憩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