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铮叹了口气,开口又问:“照你这么说,结界也不是因为年久失修?”
“绝对不是。”冯袁猛猛摇头,“城防结界又不是土夯的,压根就不是这个理儿!”
“这样的话,别人不说,金乌府那几位不会不知道,定然早已……”庞铮的话语戛然而止。
听说陛下与金乌府四首在定安侯失踪当夜就已反目,如今阖府上下全力追寻定安侯踪迹,看起来是不会管此事了。
这事大是大,但就像冯袁说的,太大了,过分的大就跟过分的小一样,不管是真没看见,还是不愿看见,都很容易。
但庞铮知道自己这好友看着不拘一格,却不是一个莽撞随意的人,既然将自己约来定是已有了成算,询问道:“你怎么打算?”
“嗐,这事儿我本来也是想装瞎的,你也听明白了,这事实在是太大,聪明人都知道该装瞎,陛下不提我不提,对吧……”
冯袁面色醺红地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结果,就在三日前,不知何人往我司里送了个能探幽煞之气的宝贝,我带着它绕宫墙转了一圈,见那针头明明白白指的就是西南后宫!”
这事就比什么玄眼运化云云实在太多了,庞铮神色微变,摁着他后脖子让他收声,左右环视一圈后低声道:“此非儿戏,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冯袁神色认真地看向他,一双琥珀眼眸如流水清明,“后来我差人查过,那日结界于皇宫上裂口,最初就是从西南角开始的。”
“此事背后的水不知有多深。”庞铮的声音低了又低,“这事不能直接奏上去,得迂回着来,先探探陛下的态度,可懂?”
“放心,我又不是你。”冯袁小声道,“明日复朝,你在殿上帮我衬两句,我准备这么说……”
两个人交头接耳勾兑了好久,逐字逐句敲定完红油鸡汤都凝成了膏。
然而说辞排得万无一失,却没能等来用武之地。
上元节次日,宫里传出来消息,圣上于赏月时染了伤寒,龙体空损,一病不起。
满月渐缺。
太后居所,皇城内苑,苏慎静静垂眸,看向座下不请自来之人,温然道:“三个月了,韩将军还是第一位能进到这里的客人。”
不过短短三月,她的头发已近半白,简单的发髻被一根素净玉钗簪起。
“太后娘娘在这内苑深居简出,殊不知外面已是暗风四起。”金吾卫指挥使韩昀跪地垂首,平静道,“年前妖祸之后,定安侯当日失踪,于十二羽通缉之下杳无音讯,皇上于上元夜病倒,昏迷至今,已是第三日了。”
苏慎眉睫顿了片刻,而后垂下呷了一口茶,缓声道:“将军夙夜前来,专程告知本宫,本宫感激。”
“本宫知道了,将军请回吧。”
平乐上前送客,被送之客却并未起身,而是一字一句继续道:“皇上病重不醒,朝臣群龙无首,国不可一日无君,还需娘娘出面,主持大局。”
闻言,苏慎勾了下唇角,眼中全无波澜:“将军说笑,本宫如今一介孤家寡人,在这苑墙之中不闻风雨,不辨日月,如何能主持大局?”
“娘娘尚且不知,悦王殿下在犀州的前期督办之责已毕,于七日前启程,一路急行回京,就该到洛阳了。”
苏慎端茶的手不慎一抖,瞬间泼出了小片,滚热的茶汤浇在手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定定看向地上之人,消化着他刚刚说的话。
旁边的平乐亦是面色剧震,顷刻之间红了眼眶,强忍着没出声,低头替娘娘取下杯盏,擦拭被烫得通红的手指,苏慎用指尖拍了拍她的手:“平乐,替韩将军看座。”
韩昀垂首谢恩,落座接茶,分明是个武将,身上却颇有两分文雅气质。
平乐退到了一旁,苏慎的语气恬淡依旧,气质却隐隐有些变了:“自打阅儿去了犀州,本宫便一直悬着心,将军来这一趟,可真是给本宫报了一个大喜,多谢。”
“娘娘言重,毕竟,微臣今夜前来,并非是为了报喜……”韩昀低眉垂目地喝了一口茶,意有所指,“倒的确是想向娘娘,讨一盏好茶。”
空气中涌动的暗流猛地一掀,苏慎眸色微变,定定看入他眼中,没有说话。
韩昀的语气静若平湖,仿佛不是在说什么诛九族的大事,聊家常一般微笑浅谈:“娘娘上次不幸失手,今夜便是将一切修归正轨的最好机会,娘娘还要再等么?”
苏慎捻了捻手指。
那日的事皇帝并未声张,所知之人甚少,他一个金吾卫使怎么会知道?
内苑外的人是皇帝亲自点的,不属金吾卫辖下,也不知他是将人调开了,还是处理了,不论是哪种,等皇帝醒了,都不可能瞒得过去。
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进来这里,必是已将箭放在弦上,拉满了弓,同时,也是拿准了今夜可以说动自己。
苏慎微微眯起眼,脸上一贯的轻柔恬淡不见了,变得冰凉而审度。
她开口道:“本宫记得你。”
“你父母早亡,妻儿已故,皇帝在西边打仗时,你是他的副将,曾搏命救过他。”苏慎一字一句,缓慢道,“你是谁的人?”
韩昀的语气恭顺依旧,只是从盔沿下露出一双平缓幽静的眼睛:“相国大人,问娘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