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暗,满城暮色深蓝,一轮满月已从远山升起。
玄武大街上人流寥落,不时有装备森严的卫兵列队行过,连天光阁雷打不动的花灯节都取消了,只余几盏孤灯与低悬垂月遥遥相应,较之往年的热闹景象说是荒凉不为过。
十二羽通缉所至处全城宵禁,大街小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庞铮得在宵禁前先去一趟府衙再赶回家中,时间不算富裕。
“事儿忙着呢,哪有闲心同你赏月。”庞铮看了眼这个心胸豁达得从不进事儿的知交挚友,无奈地问,“你不是说同我有要事相商吗,到底是何事?”
“对对对,我正要跟你说……”闻言,冯袁急忙吞下嘴里那颗滚烫的红油鸡汤馄饨,下一秒就不慎被呛进了嗓眼,一边咳嗽一边嘶溜嘶溜地吸着凉气,好不狼狈。
“你慢点。”庞铮在对面看着,连日来少有地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了,每次来吹雪楼吃馄饨你都能被呛着。”
冯袁连连摆手,往嘴里连倒了三杯清酒才缓过劲来,也忘了自己打好的腹稿,直接开口道:“你知道的,这场祸事的起因让我很是忧困……”
“你酒量变差了?”话未说完就被庞铮打断了,他眉心的川字深深陷了下去,“什么叫起因?妖祸如同地动、洪水、旱灾,这是天灾,何谈起因?”
“哎,我就知道,”冯袁拍了下自己通红的脑门,“我就知道!”
他一手拿起自己刚喝空的琉璃盏,举起来对着庞铮问:“庞铮,庞大人!你可知洛阳是什么地方?”
“我的祖宗,你低声些!”庞铮赶忙伸手把他嘴捂严实了,紧张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好在近日到处生意都不景气,吹雪楼中食客寥寥,无人注目。
他松了口气,对上人晕乎乎的视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洛阳自建城以来从未受过天灾,此次妖乱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可它就算再是块风水宝地,千年下来总该有次意外,所幸最后未酿成大祸,和犀州比起来……”
“比起来如何?”冯袁忍无可忍,怒而拍开他的手,“若是没有陛下,洛阳就是第二个犀州!”
庞铮看他半晌,再次叹了口气:“是我失言,此次洛阳确是侥幸。”
此前赈灾队伍赶赴犀州后,陈侍郎手段雷厉、调度有方,从安置到重建一系列举措都颇具成效,他才反应过来此事背后只怕陛下早有成算,本就已经懊恼不已。
自打年前那场震惊世人的洛阳妖祸后,早已销声匿迹的影猗灾殃论再次冒出头,在巷坊民间甚嚣尘上,所以他刚刚听见好友这段话音才会急于反驳。
但现在看,自己这位精于妖事的好友显然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正了正姿态,肃色道:“洛阳,你接着说。”
冯袁对他这一番思绪毫不知情,哼了一声:“洛阳,是天下玄眼之所在!你可知玄眼是何意?”
庞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哎,我就知道,你也是个没常识的老犊子,看着!”冯袁扬起手中空盏,“我假令这个杯子就是天下……”
他将杯子凑去庞铮面前给他看,“杯壁上的这些水珠就是天底下的玄力。”
庞铮还没看清,便见他晃头晃脑地把杯盏往桌上“噔”地一放,光滑琉璃壁上,无数细小水珠随之滑向杯底,汇成一片淋漓水光。
“而这杯底,就是洛阳。”冯袁定定落了声,半晌没听见动静,拢眼去看对面的人,看见他眉心的川字更深了,眉毛一扬,“没懂??”
“你的意思是全天下的玄力都在聚往洛阳……”庞铮的眉头越拧越紧,一脸的“我不明白”,“那照你这么说,大邺的其他地方岂非就是这杯沿,都不该有玄力了?”
“不对,这是势!势你懂吗?”冯袁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他,“天地运化何等宏阔之事,你我凡人一生区区百年,怎能察其微毫!”
庞铮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这密友深研玄煞相关学说,熟读各类古籍典录,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他的依据,自己只要安静听就是了。
“你只需要知道,洛阳是全天下玄力最充沛的地方,妖兽对洛阳,那应该像老鼠对猫一样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往上扑?”
听到这里,庞铮终于听出了些眉目:“你曾说过,妖兽无智,只循本能,不会有群体狩猎的概念……”
照此说来,此事的确诡谲异常,不容小觑。
“可若是这么大一件事,怎会鲜有人知?这月余来,除了今晚,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
庞铮满是苦相的脸不知何时肃重起来,叹了一晚上气的人微微锁起眉,一瞬间世事层叠在这张脸上的尘霜被隐隐拂去,露出一丝属于高官权臣的骨锋。
“一开始我也纳着闷呢,你就说咱们这些同僚,那一个二个也都是京中大员,国之栋梁,结果我一圈问下来竟发现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我说了他们还不信,都当我是为了求他们办事夸大其词……”
冯袁呼出一口苦闷的长气,撩了把头发,一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寥模样,“后来我才想明白,就是因为大呀,太大了!”
冯袁凭栏倚坐,抚袖长叹:“大象走蚁穴,蝼蚁能看见?”
庞铮素来不喜他这副论调:“瞧你这话,人读书格致明目长智,怎能和蝼蚁一谈?”
“的确,祸事降临时蝼蚁尚知齐心协力,人嘛……”冯袁促狭一笑,不说话了。
庞铮无言以对,他想起来年前那场妖祸,仅在城防结界破裂的那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内,全城上下发生的上千起案,袭击守兵的,寻衅寻仇的,杀人的,被杀的,奸淫掳掠,□□烧,种种乱象,人心百态,不一而足。
可以说在此次祸乱中,整个洛阳城因人而亡者远远多于因兽而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