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烛火间,见冬当机立断地往地上一跪,一秒都没犹豫:“侯爷确与属下交代了几件事,属下这便逐一禀上。”
宁咎身后,乌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还以为她的这个口会很难开,毕竟见冬是金乌府掌管情报的头目,肯定是嘴最严的一个。
——却没想到定安侯的这位心腹大将骨头竟然这么软,陛下刚一问直接就招了。
宁咎负手立于烛火摇曳的阴影中,幽幽点了头。
见冬低着头,那副毫无起伏的声音平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禀陛下,侯爷所言之事共七。”
“其一,侯爷给金乌府中人留了饯别礼,包括兵书、异宝、义臂等,此刻正在皓月宫后院库房。”
放在平时,见秋听见“异宝”两个字早就欢天喜地跑去看了,可他现在却是满心惶惑,丝毫笑不出来。
“其二,寝殿屏风后的十箱补药,左五箱为陛下的,右五箱为其余人等的,不可错饮,明年今日之后均不能再饮。”
“其余人等”闻言纷纷偷看向屏风后面,果然隐约看到了两摞比人还高的阴影,角落里漏出来的材质看着似木非木,颇有些怪异。
此事宁咎知道。寝殿中少了那件他亲手缝制的黑衣、一块帝制手牌、枕下的那册话本,多了十箱补药。
箱子上留下的几个大字歪七扭八、不喜蘸墨、缺横少划,左书“宁咎的”,右书“别人的”。
他看不出神色地闭了闭眼。
“其三,侯爷命属下告诫御膳坊……”
临安天街一角,漫天暮色飞雪,偶有兽鸣鸦啼。
朝应澜凭在马车窗框边,白玉般的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漂亮的下颌线上,跟从马背上附耳倾听的见冬一字一句交代,难得显得有些絮叨。
“告诉御膳坊的那群蠢材别做凉菜,大冬天上什么凉菜?”
那人又是个不挑食的,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也不管自己肠胃受不受得了。
朝应澜越说越来气。
“还有奶制品,以后都少给他做,他有点轻微的……”
见冬回想了一下侯爷当时晦涩的用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乳糖不耐受。”
“……另外,你去跟乌蕨说,他陛下是只要稍有降温就需要加炭盆的,暖炉不顶用,春秋季皓月宫那寝殿开了地龙烧个八盆差不多,入冬后十二盆,雨雪天再加,至少烧十六盆吧。他以后……要是搬回养心殿了也得保持这个密度,只准多不准少。”
朝应澜赶时间,一手撑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挖掘遗漏,结果越挖越有:“对了,你把宁咎玄脉的那件事跟他说一下,叫他盯着点……算了,我估计他管不了,也告诉见春和见秋吧。”
见冬犹豫了片刻:“可陛下此前曾特意嘱咐,不准属下将此事告与他人。”
朝应澜提起这事就想到宁咎控血逼自己回去的事,本来就心情不太好,听见这话抬起眼看她,凉丝丝问:“你听他的听我的?”
“您的。”见冬果断颔首,不说话了。
于是此时见冬的头也低得很彻底,生怕和宁咎对上眼神。
毕竟是陛下要听侯爷说了什么,自己不过如实禀报,此事该怪不到自己头上。她将额头叩在手背上,默想。
“什么意思?”见春打破沉默的空气,问道,“什么叫以玄脉填气血?”
“继续说。”宁咎径直略过见春的提问,面色不动地下令。
见春一双新月眉皱起,抬眸看过去,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视线。
注意到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时,见春将军眉间已是重重的忧色又更深了一层。
“是。”见冬看不见头顶的暗流涌动,只听出陛下没动怒,暗松一口气,继续道,“其五也是告知乌总管的,侯爷说,陛下膝上有旧疾,当劝谏您能坐毋站,以轿代步,多推拿少走路,爬坡上坎之事更应能免则免。”
这番遗言般的交代听到这时,屋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已经疑云重重,闻言却都还下意识地看了看负手而立的宁咎,而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空椅子。
乌蕨瞥了眼面色阴翳的陛下,咽了口唾沫,很没用地闭上了“劝谏”的嘴,实在不敢说话。
“还有一件事。”
朝应澜看了眼已不见妖兽的天空,云上昏红渐消,天地被越来越浓的蓝色淹没,“以后每年上元节,你们要是在京城的话就都去陪他玩玩,让他别整天死气沉沉的……”
其实今年的上元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朝应澜胸里那颗一直轻描淡写的心脏终于刺痛了一下:“……让他开心点。”
烛火微弱一跳,宁咎的思绪也随之飘忽了一瞬。
“……他还说什么了?”
见冬狠狠一闭眼,下定决心将头抬起来,双手呈上了那枚重如千钧的金羽令牌:“侯爷还说,他已决意辞去金乌族长及定安侯之位,后若陛下同意,可另择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