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心里一坠。
七件事,这便是最后一件了。
他从乌蕨手中接过那方熟悉无比的令牌,翻覆看着,语声低得近乎不可闻:“你是说,定安侯临行前,不曾透露此行目的,也未同金乌府留有联络暗号?”
“禀陛下,”见冬冒着冷汗,最终还是如实开口道,“侯爷说,去天国。”
众人:“……”
空气诡异地静默下来,大家五味杂陈地看向房屋中心的帝王,发觉那里的气压又低了一度。
屋外传来大雪坠落的簌簌声,像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又像是一个足以让人窒息的漫长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宁咎漠然道:“传杖。”
所有人登时大惊失色,见秋顾不得别的,径直上前两步把住他手腕,急道:“陛下!小侯爷肯定能找到的,你先冷静一点!”
“你放肆!”乌蕨一个箭步将他挡开。
见秋松开手退了半步,神色似惊似痛。
那一手冰得让人心惊的汗,和紧绷的、细微颤抖的筋骨似乎还留在掌中,他红了眼圈,张开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
……
雪在某一个深夜停了。
灯火静悬的临街长廊下,异治司掌司冯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
然而他胸口的铁块却是吐不走,稳稳当当地压在心头。
“你说这眼看着年都过完了,说好的新年新气象,可怎么我这日子却是过得一天比一天苦?”
年前京城那场妖乱惊心动魄,其后安置难民、清理余患、抚恤伤亡、重建路桥,桩桩件件全都是事。
本来按他最开始的想法,户部、工部、兵部都要忙活,异治司只需要在后面出出主意、打打下手即可,可谁料后来定安侯突然失踪,上头那位当晚就下了十二羽通缉,八百里加急的诏令连夜奔赴与京城水陆相连的所有城池,那天晚上设下的路卡叠起来比去年一整年的还多。
上面跟疯了似的找人,下面的人自然不会再有心思干别的事情,敷衍来推脱去,到最后所有的妖事都被堆到了异治司的几案上。
可怜异治司无权无势,干什么都麻烦,这一个月来每个人都是一个掰成两个用,到后来所有人都直接宿在了司里,连年都能没过上。
也就是今天上元节和老友有约,冯袁这才借着机会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香喷喷地出来跟人吃上一顿人食。
“哎,可不是,上次妖祸的贴补原本月初就该下来的,户部到现在还没拨出来,说是银子都叫通缉令占去了,支不出余钱。”
坐在他对面的人满面愁云,须髯含霜,正是这一个月来与冯袁同样焦头烂额的难兄难弟,刑部尚书庞铮。
“这洛阳周边处处哨卡,日日梭巡,本月□□烧的案子却比往年多翻了一倍不止,我看着有好些人是真的找不着活路了。”
灯光映照下,刚从城外回来的庞铮满身风尘,一脸掩不住的倦色,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不少:“昨日面圣也没面上,只叫了将折子递上去。”
“递哪儿去了?还是皓月宫?”冯袁竖起耳朵。
“自然。”
冯袁压低声音问:“那位还是没消息吗?”
朝内消息畅通的一品大员庞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冯袁“啧”了一声:“这还真是稀罕了,十二羽通缉令不是号称只要是活物,就算是只蜀山沟里的耗子都能挖出来吗,历史上哪一次不是没个几日就抓到人了?我记得乾末幽王寻妃那次也就七天吧?”
“是啊,七天。”
“这都快整一个月了,人没找到也就算了,大冬天的,上月还到处都是雪,怎么可能连丝踪迹都没捞着?”冯袁摸着下巴,“你说,不会真像他们说的……”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满朝文武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出了同一个答案:只怕那位爷已然是遇见了什么不测,凶多吉少了,如今撤了通缉,尽快凿定袭爵人选才是正理。
然而满朝文武心里清楚是清楚,却是没人敢在嘴上说出来。
废话,自打去年太和殿一事之后,满京城谁还不知道那位在当今圣上心里的分量。
如今圣上是用这一纸通缉吊着个飘渺幻想,谁开了这个口就是亲手戳破了圣上这层幻想——谁敢有这个胆子?
庞铮没接话,仰头闷了一杯酒,动作间隐约露出一片淤积的阴影,被冯袁瞥见。
这都多久了,瞧着还是吓人,但比当初刚从太和殿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好不少了。
“我都忘了,真要论起来,那位爷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冯袁的红油鸡汤馄饨上来了,他抬手和对面撞了下杯:“看会月亮吧,今日久违的天晴,看得见这样大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