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阿布终于理人了,他开口说道:“泥洼里长铜钱草了。”
小皮猴愣了好一会才从阿布那副低沉磁性又男人的好听嗓音里扒出来其中的内容,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笨蛋阿布真没见识!泥洼和铜钱草!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仰头笑了一会,分出一分余光去瞥阿布,见人又低着头不理自己了。
就好像那洼破草里有无穷奥妙,竟比跟自己玩还有趣似的!
小皮猴憋了半天,最后怒喝了一句:“没意思,你无趣,小爷不跟你玩了!”
说罢挣开马儿的嘴,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宁咎没把眼神分给他,只低头继续安静观察这满洼泥水里长出来的铜钱草。
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澄澈,映得积满淤泥的水面也泛起灿灿金光,水下嫩绿色的铜钱草高矮胖瘦形态各异 ,还没有能伸出水面的叶片,但每一株却都在浑浊水光里舒展向上。
他又蹲在那看了一会,直到膝盖再次传来隐痛才站起身,上马准备离开小眷村。
“笨蛋阿布!”熟悉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他回过头,远远就看见小皮猴狂奔而来,脚底泥点四处飞溅,手里还紧紧抓了个不知名的深褐色物件。
小皮猴一路踩着泥地跑过来,一把将那个深褐色物件伸去宁咎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是小、小爷去年夏天亲自做的椰子碗,本来是放在学堂洗笔用的,现在送、送你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这道挺拔苍劲的英姿咽了下口水,暗自把这一幕刻进了他年幼的心底。
宁咎高坐于马背,勒缰撤了一步,从逆光的阴影里垂眼看他,像在打量他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礼物。
“……哎呀,还真是个笨蛋!有了这个椰子碗你就可以把你的这摊杂草装起来带回京城养了呀!”
小皮猴见他不接,急了,直接撸起袖子亲自上手,一手端碗一手捞泥,动作间颇有盐姐之风,最后再浇两捧水,直接将那一洼铜钱草连根带土原封不动地挪进了碗里,往旁边一伸:“喏,这不就行了。”
阿布不知何时下了马,此时双手接过了椰子碗,对他说:“谢谢。”
这还是阿布第一次像这么软下声色跟他说话,直把小皮猴的耳根烧红了。
“嗐、嗐,跟你猴哥客气什么……”小皮猴挠了挠耳朵,留下一片泥印。
宁咎又递给他一块帕子:“擦一下,当心回去你娘骂你。”
小皮猴呆愣愣地看着他驾马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了也要成为像阿布这样正义勇敢打架厉害骑马帅气有点温柔还会随身带帕子的英俊男子。
直到晚上他状似无意地跟提起这回事时才被阿爹点醒了。
对哦,从极东到京城这么长的一路,还要骑马,送他这么个东西要怎么拿啊?这个笨蛋阿布怎么这都想不到,不对,他不会一出小眷村就把小爷送的碗给丢了吧?
不要啊,小爷的宝贝椰子碗——
只不过宁咎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他就这么一手端碗一手握缰走了一路。
在半路遇到了那只橘猫,看样子腿伤已经痊愈,都能上树了。
宁咎勒马在路边停下,侧过头与趴在枝桠上烤太阳的猫对视,猫儿勾着尾巴尖冲他软软一叫,凑过来舔了舔他手指上的划痕,也不知它记不记得那是自己三天前抓出来的。
猫眼在阳光下呈现出璀璨华贵的金色,不经意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宁咎收回手,提缰再次上了路。
许是雨季快到了,回程的路上总是在下雨,从廊东的河谷一直下到了洛阳的郊山。
回宫前,宁咎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洛阳北郊的寒山寺。
漫漫山阶的尽头处,那座熟悉的寺庙被笼进了三月的朦胧烟雨,颂钵与经文声相混着在满山的翠竹清涛里若隐若现,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此庙距城不算近,故而除了逢年过节外,平日香火并不旺,今日下雨,更是寥寥。
金身佛像端坐垂目,一如他记忆里的慈悲容颜。
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带了满怀的怨毒仇恨,见佛不拜,心让神明瞧着看自己登上至高之位,手握无上权柄,杀尽该杀之人。
后来他当真将这些心愿一一实现,可所求之事却变了。曾经有段时间他日日来此,只求一个人尚未离去。
直至今日再来,看着这满殿垂目不语的神佛,他心中那潭翻涌不休的泥沼如今竟也只剩下了静默。
也好。
若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大抵本就不该妄求风为自己停留。
这样也好。
他点起手中高香,跪于蒲团软垫,定定对上佛祖垂落的双目,默念:咎于佛前祝祷,一愿,所念之人不论身在何处,请佑他自在、康……
“施主。”
一道慈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祷告,同时虎口处忽而一烫。
宁咎垂眸看向落在手上的那簇香灰,先虔诚起身将那根香插入炉鼎,而后才抬起眼神看了过去。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看见了那位自己曾数次来此找寻未果、甚至派出了玄冥卫也未能查到底细踪迹的老住持从佛像身后绕出来,就这样平淡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颂声从后院远远传来,慈眉善目的住持双手合十,低头作揖:“施主,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我知道。”宁咎眸色深暗地看了他一会,最终低头回了一礼,“我记得您当时曾说,他非此间客,是吗?”
“不错。”住持的面色柔和,“那位贵人来自很远的地方,是另一座红尘中的人。”
“他已离……”宁咎停顿了一会,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句话问出了口,“他已回家了,是吗?”
就算看得再开,可要他亲口问出这句话还是太过残忍了。
淋淋春雨中,老住持眉目含笑,缓声说道:“施主,回头。”
潮湿的春风从殿外无声灌入,吹乱满殿烛台。
宁咎瞳孔猛地一颤,猝然回头。
——只见那朦胧雨色中,一人神清骨秀,轻绸玉袍,正执伞站在雨幕中静静看着自己。
雨下得太密了,看不清那双金瞳间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