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手中握的分明是专门买来用于摆造型的前男友纸伞，可在那一个瞬间却是什么表情管理都忘了。

雨声消失了，清冽的空气消失了，满眼的绿色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晦暗门框里的半尊坐莲金佛，和于佛前回首的那个人。

——黑衫白雪，骨重神寒。

他感觉自己胸膛里装的不再是心脏，而是一颗快要烂掉的橙子，每跳动一下就会挤出一泵酸涩又黏稠的汁水，顺着血液淌遍四肢百骸。

朝应澜过了好一会才等眼眶凉下来，暗自庆幸还好离得够远，雨够大，不然可真是在前任面前丢大脸了。

他一步步跨越满院水洼，停在檐下仰头看他，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照面，心里再百味烧灼也管不住神走几分，半晌才翩然一笑：“好巧，居然在这里遇到殿下。”

如果系统314还在的话，他现在就能看到随着自己脚步逼近一点一点从零再度攀高的仇恨值了。

可惜现在系统早已经不在，朝应澜只能看到那个人漠然迈出门坎的平淡身姿，渐展于檐下天光的冷玉面容，负手而立的姿势里写满“莫挨老子”的疏远。

宁咎没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只问：“你回来做什么？”

“自然是做我想做的事。”朝应澜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当场气出一肚子鬼火，直接零帧起手，微笑道，“不然呢，做你？”

“朝应澜，”宁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慢浮出筋络，掩在阴影中的黑眸垂落看他，“我将你惯坏了。”

朝应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殿下好大的口气，也不知以前在我床……”

“咳咳。”

老住持及时出声，害怕再不制止这两人还要在佛前说出什么话来。

朝应澜这才注意到殿内还有一个人，紧急咬了下舌头，瞪着那人恼火道：“你这老和尚干嘛躲在里面鬼鬼祟祟听人讲话？”显然是早就忘了三年前见的那一面。

“施主，息怒。”老住持笑呵呵地揖了一礼，“已是饭点，二位想是饿了，不如先随老衲去小庙斋堂用个饭，再聊也不迟。”

“谁……”

“好啊，”一道飒爽女声远远从后方传来，“也算我一个。”

隔着灰白雨幕，只见一把黄纸大伞从阶下冒出来，其下一位红衣女子笑容飒丽，眼角眉梢都扬着恣意的英气，正是孟蛋其人。

宁咎负在身后的五指猝然拢得更紧了，眸色深暗发沉：“她是谁？”

朝应澜不明显地歪了下头，随即眼波一转，漂亮地挑眉笑了笑，反问：“她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逼到咫尺处去看那双隐隐发颤的浓黑眼睛，感觉心口堵了一路的气终于松动了一分。

下一秒，他翩然回过头对孟蛋柔声说道：“快来，咱们吃饭去。”

孟蛋被这温柔一声叫得浑身恶寒，刚想开骂就看见他飞快使出的眼色，再一瞧站在他身后的那位俊公子，迅速掌握了眼下这段“在前任面前演现任”的戏码。

她心中暗骂这人来时漂亮话说了一路，临到头见到人了变脸倒是够快的，面上爽朗一笑：“来了。”

与朝应澜并肩去斋堂的路上，她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比了个“五”，朝应澜没低头，手上比了个“二”，孟蛋摇头，比“三”。

这人摆明了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朝应澜刚睨她一眼，余光却看见前面的人就要转身了，迅速比了个成交的手势。

孟蛋心下一喜，当初在山顶利诱了他这么久这人都咬死在“一”不松口，没想到今天轻轻松松就又多了两个，运气真不错。

穿过佛殿后门不远便是斋堂，雨天庙里香客疏寥，不过正好遇到僧侣放课，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空桌。

孟蛋端着饭在桌前坐下，实在好奇能将朝应澜这种缺心少肝的货勾成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对面坐的这位太上皇。

嗯，这眉眼，这山根，这下颌线……

看着看着便见视线里的这位殿下无声抬起眼眸，相当自然地跟自己对上了：“姑娘贵姓？”

听见他提问的声音竟然相当柔和，甚至是很有礼貌，丝毫瞧不出是传言中那位杀伐狠戾的太上皇，倒像是浊世中一清冷出尘佳公子，让孟蛋心中的好感度又上来两分。

啧，朝应澜不冤。

“免贵姓孟，叫……”

孟蛋猝不及防被人在桌下踩了一脚，恨恨咽回自己的名字，心中暗骂朝应澜你这小人活该被甩，竟还嫌弃本姑娘名字丑，怕只怕人家光风霁月一介君子根本不会在意你编排的这段戏码。

她微笑道：“叫我孟姑娘便是。”

“孟姑娘，”宁咎默不作声地将两人间的暗流收进眼底，继续闲聊似的问，“孟姑娘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山外门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孟蛋便从那之后开始讲：“哦，因为他欠我钱。”

“他欠你钱？”宁咎像听见了什么超出理解的事情般逐字缓慢重复了一遍，缓慢将目光移去另一人的脸上。

提起这事，原本正在对着盘青菜豆腐坚持吃饭的朝应澜是彻底吃不下了。

他支着脑袋笑了一声，随即“啪”放下筷子，抬头对上那人探寻的视线，咬着后牙道：“说起来，这事还有殿下的一份功劳呢。”

一个月前，三州交界，山顶树下。

“算了。”

在遗愿清单的摊位前，系统314听见自己的宿主说出了这种话。

监控视频中，朝应澜将孟蛋给他签字的那只琉璃笔递还给她，在后者颇为意外的神情中扶着胃站起身。

“系统，你既然能把我绑过来，应该也能查到我的卡号和住址吧？”

环绕音响里传来宿主虚弱但冷静的声音，“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等你回去以后就把钱取出来，你给狗公司的卖命钱是多少自己从里面拿，别只卖量子机，记得多囤点磁盘列，然后给在我葬礼上掉了眼泪的人每人卡上打两百万，剩下的全都捐给流浪狗救助机构……”

系统还处于震惊的石化期里就听见自家宿主已经有条不紊地把后事安排到了他宝贝公司的明年预期规划。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但朝应澜现在头痛胃痛浑身痛，没力气飞，哪怕放在平时只是个脚尖一点的高度也只能循着阶梯一步步走上去。

“……算了，你也听不懂，看它造化吧。家门和保险柜密码也是我生日，里面的东西想办法帮我给……这个也算了，不重要。”

「宿、宿主，你等一下。」系统磕磕巴巴地开口。

它听出来宿主这是准备跟自己解绑了，懵懵地问：「你不是要回去把我的老板们送监狱吗？」

朝应澜平静地说：“你那天没听到？多的是人想干这事，少我一个也不少。”

他一步步慢慢地往上走，翠绿竹阶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咯吱音，系统的嘴巴随着这声音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问出了六个字：「不是，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