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我自己不想走,你没有义务陪我留在这,我们两清。”朝应澜很自然地回答,“不全是为了你,脑子里有你这么个东西对我也是一种折磨。”
系统没功夫跟他闹:「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的赎身钱?那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用谢……”
「你为什么非要等他看到海啊?」
说话间朝应澜终于沿着长阶爬到了门前的小竹台,最后那群今年入门的人已经离开了,竹台上空无一人,那道传说中的后门就在他身前一米处翻涌出明灭梦幻的光雾。
“昨天不是说过了?”
「你是说过,怕大海让他失望,不亲眼看见你放心不下,可是……」
可是系统相当于是任务者和地球之间的安全绳,一旦跟它解绑,就意味着和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失去联系,所有任务者拥有的附加特权都会失效,包括全知、商城和通过后门的身份认证。
也就是说,他就真的彻底变成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了。
系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理解:「我的意思是,你要为了这一丝不放心永远放弃2035年的生活吗?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晨光刺破雾气,世界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山中传来的鸟鸣。
草率吗?其实还好。
朝应澜已经在酒店二楼的那扇窗前想过很久了,关于2035年有什么的这个问题。
手机,电脑,低空飞车,全息游戏,270度环形落地窗,会议,熬夜,日日见涨的市值,能照顾自己一切需求的AI助理,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员工,奉承讨好的下属,还不如仇人的兄弟,几百年没联系的父母,你来我往逢场作戏的男人和女人……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这些了。
而这个鸟不拉屎的封建王朝又有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久。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会飞的翅膀,超强的武力值,金乌府里的那群傻鸟,口感细腻回味悠长的豆糕,清冽不假甜的果酒,新鲜的空气,很蓝的天,很大的月亮,还有一个让人放不了心的傻子。
他只是将那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却觉得舌尖嗓眼眸底心头都开始发烫。
“郭小花他娘说得对,”朝应澜站在光影变幻的门前,嗓子有点哑,“我大概是爱他。”
「但你说爱是转瞬即逝的错觉。」系统提醒道。
世界上有很多有道理的话,有的相似,也有的相反,以供人翻来覆去琢磨,搅扰得好多人活了好多年还是对这世界混沌不清似是而非。
可就算有的人早早地琢磨清楚,选定了一条来信奉也没有用,因为不等到最后的一刻他都不会知道,他认定的这一条不是自己想听的一条。
就比如现在的朝应澜,近乎不可闻地开了口:“万一不是呢。”
“还不进去吗?”孟蛋在树下抬着头看他,“快关门咯。”
朝应澜跟她比了个“知道”的手势,随后抬手点进商城兑换了一大筐暖宝宝。
他最后一次查了眼“主角生命值”,想到宫里的那些应该已经过期了,又迅速加购了两箱补充剂,一边默算自己换多少黄金出来比较合适一边问系统怎么操作解绑。
「不操作了!」系统突然吼了一嗓子,豪情万丈地一叉腰,「本统也不走了!」
朝应澜很是意外的揉了揉耳朵,问它:“不怕扣奖金了?”
「扣就扣!我都知道你银行卡密码了还怕扣奖金?」系统情真意切地说,「是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的,我怎么可能抛下你独自离开!」
“……”朝应澜呵呵一笑,“别说的像你是我妈一样。”
他关掉商城,心情竟离奇地还不错。
说话间,最后的时间到了。
装满梦幻白光的大门缓慢关闭,朝应澜这才看见原来这后门并非只有门框,而是因为朝树里开所以才会看不见门板。
是个双开门,柔和的光雾在逐渐合拢的门里翻涌不灭,像即将被夹断的云朵。
就在这一刻,像有一阵狂浪惊涛突然从肺腑里拍开而后袭遍全身,铺天盖地的剧痛猛烈袭来,霎时将朝应澜淹没至顶。
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熬夜太多要猝死了。
居然死在这一步,也太倒霉了。
他咬着牙忿恨地想,怎么没人告诉他猝死居然这么痛……
「天呐!宿主你怎么了!」系统惊慌失措。
冷汗在一秒内布满了全身,里衣全部浸透,相比起来刚刚的胃痛像是被大海吞没的一杯水般微不足道,他身形不受控地一趔趄,又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咚”地一声单膝跪地,伸手扶了什么一把才堪堪没有倒在地上。
「我去!他这仇恨值是什么时候清零的!天呐宿主你撑住啊……这是什么东西突然弹出来?怎么关?这个吗?完蛋好像点错了,啊宿主——」
系统的尖叫声逐渐遥远,直至消失,像一颗飞出天外的流星。
没顶的剧痛瞬间消失,像是从没有出现过那样。
第二次清零惩罚的痛觉设置不知是第一次的几倍,朝应澜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懵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眼前的昏黑缓慢消散,世界安静得异常。
“系统?”
沁满冷汗的苍白眉间蹙了起来。
“系统314?”
熟悉的回应没有出现,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寂静,面前的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一片普普通通的粗砺树皮。
他神情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像摸到过温水或者软绒的右手掌,又抬头看了一眼刚刚是门板的地方,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刚刚系统尖叫了一串什么内容。
——“亏得有些人口口声声说永远爱我,结果刚过去一个月就不找我了,不到三个月就去旅游散心了,区区十三个月就能放下我奔向新生活了……”
寺庙斋堂中,朝应澜语带讽刺,面带微笑,轻轻地问,“你那时怎么说得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