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宁咎一向知道他不讲理,却不曾想过世上还有这样能倒打一耙的人,被他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怎么,我说错了?”朝应澜的声音听着又冷又恨,昳丽眼角却不知何时也泛起一片湿红。
嘈切雨声里和尚来和尚往,时有凡俗八卦心没断干净的小和尚偷摸着往这边看。
朝应澜其实没想把场面弄这么难看的——当初树下收手那一瞬,他也不是没想到宁咎会放下自己这种可能性。
虽然那最后的十点仇恨值掉得比恶作剧还出其不意,虽然那自作多情的恼怒气得他这一整个月都在失眠,但他并不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或者说他并不意外于这个结果。
毕竟,爱情本就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门前树下一时晃神,造成的后果再严重,其本质也只是一瞬间的鬼迷心窍而已,他早就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为什么真的见到这个人时,胸腔里却只剩满心烧灼的不甘?
不甘心他坐得这样远,不甘心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样平静,不甘心他能用这样温和的神情跟自己的现任说话。
所有由理性认知得到的结论连一片灰都没有剩下,朝应澜现在只想用尽所有的手段把这层清风疏月的壳子捏碎、揉烂,涂在他心口,问他凭什么。
“不过说起来,我也应该谢谢陛下……”
纤艳嘴角拉出个弧度,像是打算吐出一张抹毒的薄刃,却在出口前堪堪咬着舌尖止了下来。
“你是该谢我。”
出乎意料地,宁咎接话了。
“你该谢我那时没将你断了双腿锁进皓月宫的,”他的嗓音低沉而克制,说话时眉眼一动未动,像覆霜的墨石,“怎么还敢往我面前凑?”
此话一出,兀自低头的孟蛋便对着漂在汤里的菜叶眨了眨眼睛,发觉事情跟朝应澜讲述的版本似有一些出入。
这位陛下听上去不像是旧情已了的样子啊?
这边的孟蛋还在品味,那边的朝应澜更是丝毫不会怵他,见他这样反倒笑起来,挑衅似的往过凑近了半分,笑盈盈地接话:“是啊,这倒也该谢你,若非陛下宽宏大量……放走了我,我如今又怎能遇到孟姬姑娘呢?”
孟蛋一口汤呛进喉咙里,当场剧烈咳嗽起来,动静之大引得周围一圈小和尚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鸡蛋鸡蛋,姓朝的你真会取名字。
……鸡比蛋有好到哪去吗??
听到动静的朝应澜目光在宁咎脸上多留了不可察的片刻,随即轻缓挨过去替她顺背,语气动作都柔得溺人:“阿姬,怎么这般不小心?”
孟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只手捂着嘴猛咳另一只手拎着他胳膊丢下去,咳完张口就是当机立断:“别演了。”
宁咎睁眼看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发红的眼底却没见什么意外之色。
朝应澜没想到她居然当面拆台,忿然压低声音:“你三个遗愿不想要了?”
“有什么好演的,你看不出来你前男友也没放下你吗?”孟蛋同样压低声音反问他。
朝应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道起身离开的背影。
他紧紧盯着那道气场凌寒的削拔背影,直到其消失在门框外。
孟蛋对宁咎的听力没有具体概念,但朝应澜清楚,刚才她那句耳语他不可能听不见。
半晌过后,他的声音微微松缓了一点,问:“你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知道?”孟蛋放下汤碗,怪得眉头紧皱,“你刚没看到他眼睛都红了?怎么看也不像放下了的样子啊?”
“阿弥陀佛,其实这位施主方才也眼红了。”一个刚吃完饭的小光头端着空碗从桌边路过,好心地接了一句。
“诶?是吗?我刚没看你。”孟蛋讶然看向身旁。
“怎么可能。”朝应澜嗤笑一声,跟她冷静对视。
一个更小的光头紧接着路过,留下一句:“阿弥陀佛,此地无银。”
朝应澜/孟蛋:“……”
孟蛋用鼻音哼笑了一声,翘着唇角连连点头:“难怪你俩能成为天下第一大怨侣,我看你俩这真是一点也不冤……”
朝应澜翻了个白眼,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会饭,忍不住又问她:“可你说,你前任分手的时候恨你恨得不行,有一天他就不恨了,除却他走出去了还能因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孟蛋一脸莫名其妙,“他不就在这吗,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朝应澜又翻了个白眼,没说话了。
追上去问前男友“你是不是还没放下我”这种事孟蛋或许能干,但朝应澜自问干不来。
他能干的事情是找到管事和尚询问宁咎买了哪间禅房。
蛙不是白观的,他就猜到按照宁咎现在的习惯不可能当天就走,何况今天还下雨……朝应澜的眸色不明显地黯了一瞬。
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咬牙订下了离前男友最近的一间空房。
朝小少爷曾扬言自己此生只怕死和痛这两件,大概是因为他没穷过。
淅沥春雨迟迟不停。
雨水从青瓦檐角流入垂落的铜莲花,顺着雨链一层一层地淌下来,浇进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一钵水草里。
朝应澜靠在檐下守株待兔,心中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