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洛阳叛乱那晚,也是在下雨,也是在等他,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有个系统陪着,多少能帮自己转移点注意力……
朝应澜猛一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在怀念那个鸟系统,顿时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心想莫非我是老了?
嗯,一定是因为失去它就相当于失去了权限。朝应澜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
说起来用惯全知之后再变回普通人感觉真是跟瞎了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这么好看,下这么雨他能去哪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房……
忽然,白皙耳廓不明显地一动,朝应澜相当自然地在廊椅上摆出提前设计好的姿势优雅赏雨。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从院外雨幕中走来。
朝应澜确定他注意到自己了,因为余光里的那道身影明显顿了片刻。
然而当他将准备好的借口推至唇边时,那个人却已经径直从他面前经过,相当直白地无视了他。
朝应澜:“……”
后牙“咯嘣”一响,咬牙切齿地继续赏雨。
然而就在宁咎推开房门抬步过槛的一瞬,那道始终挺如乔木身影却像是使不上力般摇晃了一下。
并不明显,但根本瞒不过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的朝应澜。
朝应澜脑子一白,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个瞬息抢过去将人扶稳的,反应过来时一句“痛得厉害?”已经脱出了口。
宁咎不作声地摇头,默然拨开他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进了门。
“……”朝应澜从耳根烧到头皮,丢脸得想死。
他一边转身一边懊恼地抬手捂眼,袖袍的湿意瞬间扑来,他猛一抬头,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人浑身都湿透了。
他咬牙骂了个脏字,扭头抢在房门闭合前一手掐进去,强硬地推开了一寸,出乎意料地没遇到什么抵抗的力道。
门缝里,那人没什么幅度地抬了下眼,一道阴冷天光落在那张冰白沁水的脸上,朝应澜心里猛地一紧,不由分说地将门推开把自己挤了进去。
当他把门严丝合缝地关好再回头时,看见那人已经不知何时坐去了床边,像是没力气再管自己了。
那张脸上的神色跟以前同自己装可怜时那种明显在忍痛的表情全然不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如密不透光的冰封死水。
这是他真正忍耐痛苦时的神情,和最开始时用淌血的右手端盘擦桌时一模一样。
朝应澜这下顾不上尴尬了,许是因为看不到生命值面板心里没底了,分明清楚这种痛是这人受惯了的,可心里却忍不住慌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放轻声音问:“哪里难受?”
没有人回话。
那人的头如失力般低垂,散发中显出的颈背线条却是绷紧的,透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碎发落下一部分阴影挡住眉眼,搭在两腿间的手指很轻微地发着颤。
朝应澜皱着眉,直接蹲下身去摸他的手,这才发现并不是手在抖,而是被手腕小臂死死摁在下面的膝盖在不住颤抖。
一瞬间,长乐客栈中那整页沾血的字止也止不住地浸到眼前,瞬间浸红了眼尾。
玄骨这东西在外界是被捧上神龛的稀世珍宝,在朝应澜眼里是能做移植接骨的高级假体。
假体再高级那也是假的,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能有多舒服?
一双做过重大外科手术的膝盖今天爬了这么长的阶梯,不仅不静养还跑去淋雨,不发作才怪。
朝应澜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去撩他下摆要摸进去查探,没成想这个刚刚连推门都没力的人现在却不知从哪里攫出了力气来,死死压着衣摆让人动不了分毫。
“别管我。”宁咎低着头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成调。
“你发什么疯?”朝应澜怒火中烧,“不打伞到处跑什么?你这双腿能淋——”
“这双腿就算是废了,”宁咎猝然打断他,“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瓢冰冷的岩浆猛地泼上心口。
朝应澜急促的呼吸骤然一轻,却反而掀起个笑:“怎么和我没关系?”
“你这样自讨苦吃,不就是要惹我注意?”他笑着问,“陛下这一招用过多少次了,自己数得清吗?”
然而这次宁咎并未如他所愿的被激怒。
现代人毫无长进的城府瞒不过从来洞尽人心的主角,纵使他现在此身骨如针刺,膝似斧凿,这具头脑却非常的清醒,足够他轻易识破这出蹩脚的激将。
屋内腥湿的空气似一片沉默的海,越来越深,越来越稠重。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暗流都开在挣扎,冰冷海面下的爱恨涌动,灼烧,沸腾……直至“咔”的一声。
“朝应澜,”
海面破裂的声音如珠崩玉碎,不重却带血,“我是你说要就要,说弃就弃的狗吗?”
朝应澜一愣,抬头对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可能是实在太痛,他这句话说得很费力,像是从嗓眼和牙缝中挤出来的,落在湿冷的雨声里,听着像也沾了腥气。
“你是不是觉得,不论发生过什么,只要你轻轻一扯狗链,我都会立刻跑回来,朝你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