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看着这双眼睛,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一年前的河边枯雪飘至今日,化作满山冷绿摇曳不歇。
其实远不到哑口无言的地步,以他舌灿生莲的功力大有千百句话可以顶回去。
可所有那些话语在此刻好像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他知道他说得没错: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被放下的准备,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就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被宁咎说破,朝应澜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二人自宣宝阁初见至今三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他却总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属于自己,只要自己伸出手他就会把尾巴递上来给摸。
“真是不好意思,”他突兀笑了一声,像是也被自己荒谬到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如果系统在的话一定会大肆嘲笑他“你讲哪国的道理”,但面前的人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常言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朝应澜一直对此深以为然。
这次虽然不太一样,但应该也难不了很多。
总之北边短期内是起不了战事了,自己就回北疆去吃喝玩乐过完这辈子,大概……也不是不行。
半晌,朝应澜收拾心情站起身,兀自轻巧地转过了话锋:“我金乌府的爵位还留着吧?”
他也就是这么一问,实际上截至后门关闭前这个爵位还是保留着由见春暂代的,没道理这一个月突然撤了。
闻言,宁咎眼底不甚明晰地一动,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却只闭上眼点了下头。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那人脚下一转轻松离去,木门一开一合,没有听到哪怕片刻的犹豫。
听到关门声后,宁咎终于撑不住似的一晃,换过重心,骨骼清晰的手用力撑住床沿,垂落的眼中万般情绪混杂无声,凝成一片湿重黑雾。
永远都是这样轻飘飘的,来也是,走也是,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好像什么东西在他那里都是不值得多片刻费心的。
宁咎没有声音地一哂,不知自己方才在期待什么。
他这次的确痛得厉害,视线虚影发黑,远远近近的雨声连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敲在颅骨里,开口都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木生。”
隐蔽躲在墙外窗下同样浑身透湿的木生默默一滞:啊,陛下何时发现他的?
当初宁咎离宫时不愿意带任何人,木生曾经背着他偷偷跟在后面,还没过中街口就被发现了,他还道是乌蕨毛手毛脚动作太大,把人赶走之后接着跟,结果还没出洛阳城门就又被发现了。
情报网当初全都给出去了,这次他是接到小皇帝说陛下入了京郊的消息,实在按捺不住才偷偷寻了过来,从郊外一路跟上寒山,实属忤逆之举。
当年第二次被发现的时候,陛下说再有一次就废了他的腿来着。
木生提起一口气,刚准备翻窗而入进去认罚,却不想自己手还没碰到窗柩便听见屋子另一头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宁咎没抬头,只令道:“将我柜中衣物拿过来。”
……陛下,竟未发现进屋之人不是自己。
木生透过细窄窗缝,眼睁睁看见那一袭青衣的人去而复回,依言取来衣物,感觉有点吊诡,伸在半空中的手推窗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最后还是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另一边,宁咎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牙道:“去让宁阅替我查一下他,来这之前都去过什么地方,干过什么。”
当初十二羽通缉令整整一个月,将洛阳往外九州三十六城全境掘了三尺地也没能翻到片羽踪迹,所以宁咎才会以为他已离开了。
而今他既没走,那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下……
宁咎想起自己即位之初,第一次在皇室暗籍中看到的那个描述。
彼时他还不相信,即使是能通天地鬼神的道人祭司也需求占问卜才能得个大概,世上又怎么会有天下诸事即生即晓通至秋毫之人?
如今来看,原是方外之人。
可至今一年过去了,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回到了京城。
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当真有什么要事放不下?
下次走又是什么时候?
宁咎想起二人于佛前的那几句问答,眸色深沉不定,伸手要接过递来的衣物,那来人却不放手。
他一顿,倏地抬头看过去,迎面一张狐狸似的漂亮笑脸撞进眼帘。
“陛下既然想知道,刚才怎么不直接问我?”
“你……”宁咎一时怔愣失语。
朝应澜细细描摹他神色。
从前他最喜欢的就是此人算无遗策的缝隙里露出的这一点傻,此刻乍然又见,却只觉得胸口蓦地一酸,低低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十五个月前跟今天,都对不起。”
原来他真的还没放下自己。
仇恨值清零,是没放下,却也原谅了自己在他濒死时的欺骗、下药、和离开。
“算了,十五个月前你也有错,就今天吧。”朝应澜想了想又道。
宁咎闭上刚又红了一圈的眼睛,有点不想听了。
“没拿你当过狗,只是……”朝应澜停顿了半晌,实在是说不出“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类没经验”这种自己听着都像鬼的话,跳过这一茬接着道,“暂时也不指望你能对我摇尾巴了。”
宁咎额角蹦出一个井字。
朝应澜选手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继续说:“总之你也不生我气了,现在我替你换过这身衣服,再贴十二个暖宝宝当作我的赔礼,咱们就算和好了,怎么样?”
说话间二人周围无声燃起一圈热腾腾的玄火,朝应澜一边说一边蹲身要去解人腰带。
这是他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跟人道歉,自认为诚意十足,丝毫不知给别人的观感有多糟糕,连窗外的木生都听得忍不住捏紧了木拳头。
“不怎么样。”
宁咎面色不动往后避了半寸,朝应澜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接着便听见人嗓子哑哑地说:“不和好,滚出去。”
朝少爷哪受得了这气,霍然弹出半步,差点被自己悬在旁边的玄火燎着了头发:“不和好就不和好!”
转过身就想走,脚下一顿,反手从胸前一股脑掏出十几个暖宝宝丢到他床上,脚下又一顿,想起来他还没用过这种现代版原生包装的,扭过头捡起一个撕开贴膜“啪”地一声贴他脑门上,恶狠狠地道:“过了这村没这店——这个一会要隔衣服贴——你以后可别后悔!”
他大步走出去猛地甩上门,怒吼:“姓木的滚进去帮你主子换衣服!”
倚在回廊另一头禅房里自在喝茶的孟蛋默默直起身。
十秒钟后,朝应澜“哐”地冲进屋坐下,一把接过递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深春潮湿冷意一阵一阵往里灌,孟蛋认命地起身,一边关门一边问:“怎么样?”
“他让我滚。”朝应澜气不过,猛地给自己灌水,转眼间已经喝到了第三杯。
“嗯,倒也不怪他。”孟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