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憋了一整夜闷气的朝应澜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孟蛋正在廊下跟什么人有说有笑。
朝应澜往外踏出一步,她对面那人随即映进眼帘,居然是宁咎。
他的神色很温柔,雨后初晴的天光在冷峻优美的面部轮廓外轻描上一层浅白色的光,甚至隐隐显出一分敛致的笑意来。
朝应澜脚底一顿,恰好那人抬眼看过来,原本柔和的眸色无声一翳。
孟蛋随着他的视线转头看来,笑着招呼道:“醒了?”
“嗯。”朝应澜笑不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晚不见,二位关系这么好了?”
孟蛋一哽,叫他别乱吃飞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见身旁刚还温沉柔和的声音转瞬变得冷漠无比:“孟姑娘性情直爽,洒脱大气,不似他人曲意逢迎,千般谋算,我与她一见如故,有何问题?”
“……”孟蛋缓缓回头,这位昨天说好的“相识一场恩多于怨”呢?不是聊完还让自己带饭了?怎么这一见面就是这个画风了?
在她旁边,朝应澜已经闭着眼睛翻完一个白眼,简直是要气笑了:“你在这阴阳怪气的骂谁呢?”
宁咎眉目不动,声调也不动:“自是现在对号入座之人。”
朝应澜闭了闭眼,压着脾气试图跟他讲道理:“宁咎,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觉得我是这种会为了权势利益曲意哄骗你的人?”
宁咎压低眉眼看了他一会,而后弯了下嘴角:“以前你是戏外之人,现在终于身落此间,自是不一样了。”
孟蛋无比清晰地看见朝应澜的眼皮跳了一下,当机立断出面调停:“朝公子你先听我言,我方才是在同述王殿下商议今日进宫之事,恰好咱们马都停在山底南脚茶寮,待会用完早膳便可一起下山,上皇陛下说了,他可以带我们进宫。”
朝应澜冷冰冰地道:“谁要跟他回宫,我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做?”
孟蛋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怒扯他衣袖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骂:“不是你说要先进宫去拿金羽令牌吗?”
朝应澜蓦然一滞。
“金羽令牌啊……”昨天一通大悲大怒,他早就把这随口编的一茬忘到脑后了,此刻闻言心虚地摸了下耳尖,不动声色地瞥对面之人。
见那人正漠然垂眼看着满院深绿春景,就好像他不知道那牌子不在宫里一样。
春风穿廊而过,在旁拧眉盯着朝应澜的孟蛋只看见他脸上的戾色怒意缓缓散去一层,好像心情不知怎么就变好了,最后轻飘飘地道:“那也行吧。”
“……?”孟蛋疑惑得皱眉眯眼。
那人为何那般?这人又为何这般?
她甩了甩头,发觉自己是真的搞不懂爱情中的男人。
下山时木生从暗处蹿了出来,跟在宁咎旁边替他背包袱。
宁咎手里端了个饭钵,朝应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直放在院里浇雨的那盆铜钱草,心说原来是这他的东西。
还非得亲自端着,不知又什么人送他的紧要物件,早知道昨天就偷走了。
朝应澜站在远处不爽地暗中磨牙,最后一甩袖子自己先往下走了。
寒山的山阶很奇怪,明明上山时一条道顺着爬就能登顶,等转到下山的方向却会多出不少岔道山路。
朝应澜记得自己四年前第一次来时还迷了路,跟系统说着话便走到了……他心里一顿,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按朝应澜自己的想法,他是不希望再让他想起那个人的,但……
朝应澜眼底神色几经变动,犹豫中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人正略微低下头和孟蛋说话,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而他另一边的手里正稳稳端着那盆杂草,是有人送给“阿布”的礼物。
他想起仇恨值清零那一天,大概也是那人看到海的那一天。
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脚下装作无意地变了变方向。
就在他回过头的下一秒,正听着孟蛋讲话的宁咎不着痕迹地掀起眼,望向那道背影。
孟蛋也发现不对了:“他走的那是下山的方向吗?”
“应当也能下去。”宁咎收回视线,平缓回道。
大概人总能轻易踏入同一条河流,总之朝应澜在遍山岔路里晃荡着,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当初一群村民围着祈愿的那棵参天大树。
彼时灰天白雪里的枯树如今发了春芽,一茬茬深浅交错的绿叶沿着枝桠堆簇了一路,朝应澜看见叶子才认出来这也是一棵银杏,只比三边山上的那棵稍矮一点。
和记忆中的一样,几根从粗壮麻绳从高高的树顶牵下,穿过树冠形成塔状,透过尚不茂密的枝叶能看见其上一根根垂坠而下的彩色条幡。
身后传来另外三人的脚步声,朝应澜没回头,不怎么走心地讲了一句:“哎呀,迷路了。”
宁咎从小径走出来,径直略过他拙劣的表演,却在撞入眼前景致时实打实怔愣了一瞬:“这是……树塔祭?”
“不知道啊。”朝应澜的语气转瞬恢复冷淡,“殿下通天晓地无所不知,问我做什么。”
宁咎没再多说,迈步走向了树干朝西的那面,按照树塔祭的习俗,那里应该刻有一个图纹。
他绕着树干走了半圈,而后无声无息地停下来。
一道镌刻在黑色树皮上的巨大图纹映入视线。
许是连日阴雨,阴刻过的地方已长满青绿色的树苔,甚至有些角度尖锐的边缘冒出了雪白色的蘑菇,将边上的树皮挤得脱落下薄薄的一片,露出一种很浅的红色。
整个图刻在自然的痕迹中五彩驳杂,但依旧能辨认出来,这是乌尔泽图的圣巫女图腾,亦是四年前他曾央求朝应澜从自己身上临摹下的那道刺青图案。
朝应澜跟风风火火走到自己身旁的孟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