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也不知道那人是去陪吃的什么饕餮大饭,总之后来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见到他。
负责接待的小宫女说皓月宫一年没收拾,不宜宿人,带着他去了乾清宫附近的某座临时待客宫殿里住了一晚。
感觉更像外人了,来他家得独自一人睡客房的那种。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是朝应澜对着莺声燕语的小宫女也没法发火,憋着满肚子火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嘴角燎了个泡。
不过刚吃完早饭便有小太监来了,跟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公子,陛下召您一见。”
朝应澜没问是哪个陛下,因为他认出来这是昨天宁阅身边的那个小太监。
他缓慢沉下眼眸,放下擦嘴的丝帕,指了指一旁早早吃完饭百无聊赖地问了八百遍什么时候去拿金羽令的孟蛋:“她跟我一起。”
乾清宫内室的光线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笔墨和熏香混合的气味,味道和宁咎用的时候很像。
黄菜叶子端坐在正中央的桌案后面,宁咎则坐在他旁边的紫檀太师椅上垂眼抿茶。
朝应澜从那道看不出神色的平静侧脸上移开眼,平淡见了一礼:“见过皇上。”
“既知面圣,为何不跪?”清澈的少年音并不如成年男人一样沉,却相当自然地携着权力浸染出的深重威压。
宁咎眼珠一动,皱眉看向宁阅。
朝应澜的胃像装了麻雀一样闹腾起来,感觉事情正在滑向他预想中最坏的那个方向。
他缓缓放下见礼的手,抬眼看向这位年少的皇帝,缓声道:“皇上许是不知,定安侯面圣,一向不用跪。”
“那是定安侯,”宁阅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沉笃看他,一字一字重似千钧,“不是你。”
帝王片语如浸冰的金石落地,击起一片森森寒意。
朝应澜微微眯了一下眼,缓声提醒道:“现在与一年前的情势早就不同了,皇上这样随意违背盟约,插手金乌府内务,就不怕我府中人心生不满?”
他面上稳如泰山,实则是色厉内荏,因为他不觉得宁咎想不到这一层。
果然,宁阅搭在深檀木桌上的指尖微微一抬,刚回到他身后的那个小太监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呈了一份笔墨未干的圣旨。
朝应澜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心里一点一点凉下来。
圣旨的大意是朝廷近日发现了定安侯的尸骨,证实乃一年前被谋乱逆贼所害,现在昭告天下,七天之后大礼下葬,追封,加锡,举国吊唁。
声势浩大。
“陛下,这是想把‘朝应澜’变成一个死人?”他的嗓音冷冽而克制,落地就像泛着森白寒意的金石。
嘴里的话在对宁阅说,可目光却不加掩饰地落在了另一个人脸上。
那人终于抬眼回看过来,眉眼间是一片看不到情绪的幽雾。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少年人尚显稚嫩的手指再次轻点,指甲与实木碰在一起发出轻微声响,小太监紧接着便将摊开的圣旨收拢,碎步出了殿,显然是这就去礼部传旨了。
生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根迸出,朝应澜转回眼,对上了少年帝王像观察圈兽般居高临下的目光。
宁阅有意帮皇兄挫他的锐气:“看清楚了,那便跪吧。”
殿内寥寥几个下人无一人敢抬头,不大的殿宇中间是曾权倾朝野的定安侯,在剥去权势与傲骨之后,那身骨肉薄薄立于乾清宫殿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并没什么重量,像是一道即将融化的轻浅影子。
然而下一秒,朝应澜突然笑了。
他在想,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从三边山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荒谬又滑稽,简直都像个笑话了。
昨晚自己思来想去,最多也就想到这人准备把自己的爵位撤了。
还真是……小瞧他了。
朝应澜身上的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比如此刻周身显出的这份矜持的傲慢,与他在不在执行任务、是不是外来者、占不占上风甚至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没有关系,说好听了是自成风骨,说难听了是滚刀肉一块。
现代人只跪一个东西,祖宗的坟,而朝应澜甚至连祖宗的坟都不跪。
更别说这棵黄菜叶既不是他祖宗,也不是坟。
都滚呢。他想。
于是众人只看见他带着定安侯招牌的那种漂亮得发凉的笑,好奇般问道:“我若不想跪呢?”
“陛下要把我也变成死人吗?”
宁阅面色瞬间阴沉:“你大胆。”
朝应澜不避不让,带着那抹笑意径直看回去。
殿中无形的弦霎时绷紧,原本味道清淡的瑞脑香和一触即发的空气掺在一起,变成一种似冰冷又似烧灼的奇异气味。
空气停滞,寂静,凝结成一块滚烫的冰块,他的心里却升起一种行到绝处时才会有的极尽镇静,挑衅的同时正在脑中飞速计算着逃跑路径。
屋内没有结界,大内玄力最高的李安两年前就死了,剩下的那些加在一起也阻止不了自己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