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蛋猛一回头,竟然看到他们方才通过的那道巨大的外宫门正在缓缓关闭。
卧槽,天家内斗,瓮中捉鳖!
“小心!”孟蛋当即一声厉喝,霍然拔刀,四处环视弓箭手藏在了哪,随即又听见了另一声短促有力的号角。
孟蛋浑身绷紧,紧接着便看见巨兽的喉咙管——他们侧对的那扇内宫门徐徐打开了,渐展的门缝里缓缓泻入另一面的湛亮光芒,她立刻警戒地一拉缰绳,横刀立马。
随着巨门一起缓缓张大的还有孟蛋的眼睛,那双被盛大光线映亮的棕瞳中也倒映出了门洞内的场景——
那一瞬只见庭燎开光,玄旌迎风,从他们脚下往左延伸出去的这一条御道至整个广场都被高架的火光映得堂然大亮,御道的两侧竟然整整齐齐列立了不少官员,一个个官服肃整,旌节摇光,显然都是大邺品级顶高的官员。
百官正对行道而立,全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以及反着粼粼火光整齐冠玉,看上去已经在这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四周堂然大亮,像是偷摸入场的观众被唰地打了一束追光,孟蛋一时呆滞:“……”
回过神,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刀收鞘,一整个藏到背后去。
这么大的阵仗,怎么也没人通知我一声,多尴尬啊!
孟蛋不知道自己在剧震之下连独白都漏出来了,她旁边的朝应澜心情复杂地沉默三秒,冷笑了一声:“巧了,也没人通知我。”
说话间,没人看到帷纱下宁咎也是一滞,隔着孟蛋投过去的那一眼,眉宇间的阴翳说不清是忧虑,还是因忧虑而起的戾意。
那是他退位以来头一次,后悔没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在前引路的将官过了门洞就消失了,随着一白一赤一黑三匹骏马徐步前行,两侧百官纷纷叩拜伏礼,声势浩大的祝安声如潮水般一浪盖过一浪——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地上的石头看着像玉,两侧的火把台足有楼高,原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现在一个个排着队朝自己下跪,彻天震地的阵势吓得孟蛋夹马肚子的腿都要软了。
她虽说是一介大侠,但大侠再大也只是江湖草莽而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孟蛋忍不住往两边看,却发现左边是闲庭信步的散漫,右边是信马由缰的从容 ,只有自己在中间吓得两股战战,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两人之间如天堑般的阶级差距。
孟蛋独自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怯场,刚一勇敢抬头,便在这条宽阔平直的白石宫道的尽头看到了一道耀眼的明黄色身影……
她终于憋不住爆粗了,压低声音问左边:“卧槽,那是皇上吗???”
“文武百官都在了,不然呢。”朝应澜的声音听上去冰沁冰沁的,“皇上怎么了,你天天跟太上皇谈笑风生的,我也没见你紧张过。”
可能因为他是你对象,而你穷得好笑?
孟蛋把自己的声音吞进了肚子里,不敢在这个场合乱说话。
朝应澜还当她是吓得说不出话了,他回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进宫见皇帝的时候也很紧张,虽说声音还是弯酸刻薄但好歹也是安抚了一句:“放轻松,你可是尊贵的上皇陛下的朋友,就算在皇帝面前平地摔的时候因为失去平衡不小心给了他一巴掌,他应该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孟蛋:“……”
怎么感觉他在暗示我什么?
与此同时,在他们已经走过的这段御道两边,这些品级偏低的官员有不少都沉不住气地抬起眼皮,偷偷观察走过去的这三道背影。
圣上与上皇情深甚笃,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需知一年前,前金吾卫使韩昀趁洛阳之危后上皇玄力耗竭之际密谋行刺,此后上皇病体难支,不久便禅位于今上,那段时间里京中的地下赌坊里的盘口开的都不是上皇能否活着走出紫禁城,而是他还能活多久。
上皇陛下早些年在宫中生存艰难,沉疴缠身,此事朝中百官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自古过刚易折强极则伤,这次都到了直接退位的地步了,不用想也知道已是病重难愈。
退一步讲,新帝也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他痊愈。
此事不宜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清楚,毕竟就算清其旧势,上皇依然手握敌斩千军的玄力,此前可以平乱救世,此后就能起兵杀人,待到日后痊愈之时这将是多么令人忌惮的威胁——更别说上皇虽说已是上皇,可如今也才区区二十出头,正值风华,从古至今有哪一个帝王能容得下这样的存在?
诶,如今这位能容得下。
若说天子尚年少天真,可历经半生风雨、如今手揽大权的太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在上皇相关事宜上从来都是纵着少年天子的意思来。
于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少年天子显露出了臣子们永远见不到的另一面,不仅没像世人预料地那样大削上皇昔日势力,还全数保留了他原本制式,甚至有诏说必要时可逾帝制。
当初上皇退位后幽居皓月宫,于是各地的天材地宝便如流水一般流进皓月宫,听说那段时间太医院和御膳坊天天在一起开会,就是为了商量出既能对症补体又兼美味可口的药膳,上皇少吃一口圣上便要罚他们半月俸禄。
就是在这般的照料下,上皇陛下逐渐转危为安,后来病体痊愈,直接出京游三川览五岳去了。
前言不提,只说今日,为了迎接上皇归朝,圣上专门召集了大朝会,京中五品以上大员全数到场,还特意叮嘱了不准声张,看着像是想给上皇一个惊喜。
朝会议完事后百官便在丹墀两侧列好了队,后又散了,在宫中用完午膳,又在临时开设的殿内便宜办公,下午晚些时又列了次队,又散了,直到后来天都黑了,才重新召集列队,这次总算是迎到了人。
虽说朝臣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无人敢有怨言,毕竟圣上龙体也跟大家一块儿饿着。
再说,为了给上皇陛下一个惊喜,饿一饿又怎么了?荣幸!
没成想迎到的却不只是太上皇一个,还有另外两人。
中间的女眷面生,没见过,倒是最左边那个头戴白纱帽的虽然看不到脸,身姿气度却莫名地眼熟,竟与某位与上皇说不清道不明又在一朝之内人间蒸发的侯爷十分相似。
可那位不是早就已经……
朝臣们用力眨眨眼,纷纷觉得自己定是等得太久饿花了眼。
多吃点,待会回家一定要多吃点。
另一头,雪白如洗的御道尽处,一袭明黄的天子上前了两步:“皇兄。”
少年皇帝的语气是四平八稳的持重,只不过一双黏在他皇兄身上的晶亮眼睛暴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宁咎端着铜钱草翻身下马,碗中水面稳稳未动,开口的声音里却带着点责备:“胡闹。”
“我担心皇兄回来,觉得冷清,这样闹热些。”宁阅想瞅他的表情,隔着白纱看不清,极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声音却小了一点,补充道,“原本下午是想散了的,是大臣们坚持,我不好拂了他们一片心意。”
片刻没听到皇兄回应,宁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皇兄之前不打招呼就走了,他们没能送成,心里都挂念着。”
宁咎无声叹了口气,微偏过头对众人道:“诸位费心,起来吧。”
旁边的小太监提一口气,将他的话高声传遍丹墀:“上皇谕,诸卿辛劳,俱各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