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报告一听就是一下午。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暮蓝时分他才回来侯府接人。
他来接人的时候可是把孟蛋吓了一大跳。
彼时的孟蛋刚刚关闭眼前的系统界面准备休息休息,结果视线刚一清出来就看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默站在连廊下,正无声无息地看着这边,不知已在那站了多久了,眉眼神色都隐没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深蓝阴翳。
孟蛋差点连人带竹椅翻到地上去。
见她醒了,宁咎转过身往回走,留下一句:“叫他起来吧,该进宫了。”
孟蛋摸着胸膛给自己顺了几口气,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熟睡已久的人:“醒醒,你对象来接咱了。”
朝应澜迷迷朦朦地睁开眼睛,像刚睡醒的猫似的含糊了一声:“宁咎?”
已经走到回廊尽头的背影停了一下,忍不住想回头多看一眼,结果下一秒就听到那声音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凶猫一旦清醒就开始嗷呜了:“太上皇陛下真是不一样,居然比当皇帝的时候还要难等。”
宁咎缓下来的脚步一顿,然后加速往外走了出去。
孟蛋将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将喝了一下午煮得只剩白水的竹芯花茶泼了。
青渣花泥混成一摊,在青石板上冒着腾腾白气。
跟门房婆子道过别,正好到饭点,一行三人便没有马上进宫,而是先在附近的玄武大街上找了一家生意红火的馆子吃晚饭。
是朝应澜随手指的店,走进去听见小二道歉说客满他就很娴熟地要掀帽帘仗势欺人,结果是身边的人率先示出了一块其貌不扬的灰黑牌子,随后三个人便被毕恭毕敬地带去了二楼的雅间。
这家店名叫吹雪楼,大概是店家特色,雅间临街的一面没有墙,而是修成了廊桥的样式。
用餐的方桌就摆在廊下,有一个位子干脆就是廊椅,想来如果在冬天,应该是实打实能吹到雪的。
朝应澜对这样的卖点设计感到匪夷所思,径直坐到了廊椅对面的位子。
最后孟蛋坐了他的左手边,宁咎很自然地坐去了离他最远的吹雪位。
朝应澜用眼角余光看了对面半晌,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爽的哼音。
三分钟后,朝应澜打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喷嚏,然后就扭头叫小二来批了一通他们店的糟糕设计,顺便要来一个暖炉,然后一边面不改色地咀嚼着自己的抄手,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弄去了桌对面。
宁咎看了下桌子底下那只一点一点把暖炉踢过来的自以为隐蔽实则很晃眼的脚,又看了下朝应澜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西葫芦抄手,有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其实现在这个季节吹雪位只吹春风。
朝应澜跟孟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临廊下方的街角爆开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这已经是一炷香内他们听到的第三个“以均天策海之力挽大厦于将倾”了。
一年过去,洛阳早已不似朝应澜当日离开时那样的混乱凋敝,一场惊天祸事就如投石入湖,只剩下几圈不痛不痒的波澜,凡人的欢笑如岸边野草迎风又长起来。
玄武大街还是像以前一样往来如织,街边的说书人纷纷将那次惊险刺激的祸乱编进自己的评书中,每每讲到太上皇只身补结界一节时都能引来台下一阵狂热叫好。
逃出生天的人们早已将死劫化为了笑谈,朝应澜旁听着,没什么好气地想真是够心大。
也是这时,宁咎吃完了一碗素面,放下筷子擦擦嘴,出声问道:“一年前洛阳妖祸来的蹊跷,这件事,不知二位可有眉目?”
这还是他下山后第一次没让孟蛋转发,聊天对象里直接包括朝应澜。
后者细慢咽下一小片抄手皮,抬头看他,表情不是很好地摇了摇头。
孟蛋也跟着摇头抱拳:“此事在下也不清楚,着实抱歉了。”
宁咎点了点头,没再说过什么。
他昨晚没怎么睡,今日又是行路又是复查卷宗,其实本也是不难撑着的,但此刻过多的暖意却烘得他一阵阵泛起困。
他半倚在栏杆上,近处细微的咀嚼声、楼下的喧闹声最后混成模糊不清的海浪,不知怎的竟然睡了过去。
是个难得的好梦,但没多一会就被叫醒了,他昏沉睁开眼,耳中传来孟蛋很不好意思的声音:“在下是想让陛下多睡片刻的,是你对面的那个人非说该进宫了。”
宁咎顺着她的话看向对面,声音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吃好了?”
朝应澜脸上准备好的不耐神色卡了一下,又听见那人说:“我不睡了,再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