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山呼:“谢上皇——”
没人能看清白纱下宁咎沉暗思量的眸色,只听见一道温柔嗓音低声道:“陛下,长高了。”
“嗯,长了两寸一分。”听到这话,宁阅的表情乍看没动,细看嘴角却有一小片不明显的幅度,眼里像装着两颗亮晶晶的紫葡萄,“皇兄也比那时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不少。”
他笑完,顿了一顿,还是开口继续道:“母后若是看到也会高兴的,这一年她总在挂心皇兄的身体,今日是怕你不愿见她,所以才没有来。”
此话一出,宁咎尚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站在一边被迫观赏了半天兄友弟恭的某人终于压不住火了,笑道:“皇上这话说的,什么叫不愿见她?该是不敢见她才对吧。”
孟蛋打了个哆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宁阅眸色倏然转冷。
他自然看到他皇兄边上的这个人了,早在他们入寒山寺时消息就进了宫。
当初皇兄退位时跟母后谈的条件有三,第一个是不灭花岵迭的口,第二个是醉仙舫案不抄陈佑家,第三个就是不动金乌府,保留其原有的一切编制、封邑和地位,自然也包括不得干涉定安侯爵位传袭一应相干。
前两个简单,第三个却难。
毕竟金乌府势大,一直是悬于邺国历代君王头上的利刃。北疆上一仗打完后短期内不会再起动乱,又恰逢定安侯位空悬,当时若借口金乌府此前参与党争一事对其改制,便能一举将这把令人胆颤的利刃收入朝廷鞘中。
那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母后争取了许久,最终还是在皇兄强硬的态度下不得已答应了下来。
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朝应澜还活着。
宁阅自是清楚他皇兄当初病倒与遇刺一事的所有内情的,也知道他朝应澜当然不会是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受皇兄牵连被贼人歹计杀害。
虽然皇兄一直未曾透露定安侯突然失踪的缘由,但宁阅猜也知道,能把他素来沉敛的皇兄气到直接病倒,肯定是这个定安侯又利用皇兄对他的感情干了什么顶顶对不起他的事情,就像之前他跟宁仪联手陷害皇兄下狱那次一样。
于是在最初错愕震惊的阶段过去之后,此时的宁阅冷冷看着这个阴诡暴戾、无心无情、恩将仇报、狐媚手段之人,想不明白他到底是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竟然还能再一次站在皇兄身边。
他既未死,那就自然还是定安侯,就算是自己也轻易动他不得。
宁阅板着脸语气沉冷:“天家内事,无需定安……”
“陛下想也饿了。”宁咎从朝应澜脸上收回视线,突兀地开口道,“我这朋友说话散漫惯了,不要介怀,我先陪你回去用膳。”
这话一出口,其余两人的眼神俱是一变。
下一秒,宁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目光不轻不重地从朝应澜身上划过去,最后流出一丝笑意:“听皇兄的。”
一刻钟后,孟蛋正坐在乾清宫偏殿的待客软椅上大快朵颐。
太上皇在隔壁陪他弟吃饭,留了她们两个在这休息,不过也没把她们晾着,隔一会就会有小宫女送进来几份点心吃食,看着都是新鲜出炉的,温温软软,鲜甜可口。
朝应澜本来心烦气乱,但他晚饭吃得太少,加之御膳坊送来的这些甜品实在合口味,是以最后气鼓鼓地吃了不少。
“宫里的手艺确实不一样啊。”孟蛋满意地嘬嘬手指,终于舍得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旁边这个鼓着腮帮的人脸上写满了不爽。
她缓缓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连人家弟弟的醋都要吃吧?”
朝应澜看她一眼,毫无起伏地说:“怎么会。”
孟蛋没信,因为她清楚地听见这人鼓起的腮帮里传出了一声“咯嘣”。
她都怕他把牙咬碎了。
“人家是亲兄弟,一家人吃个饭,这有什么好醋的?”孟蛋不禁啧啧摇头,“你这气量真得练,太小了。”
“你懂个萝卜炖白菜,不懂别说话。”朝应澜没好气道。
她不提倒还好,一提这茬朝应澜就想起那绿——黄叶菜站在他哥旁边打量自己的眼神,顿时又是一头鬼火直冒。
弄得好像他俩才是一伙的,自己反倒成那个外人了。
——要真是他家人也就算了,一棵后半夜才长出来的便宜黄叶菜,这是摆的什么“我们才是一家人”的架子呢?
朝应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鲜甜绵软的绿豆糕。
但最让他生气的不是那棵黄叶菜,而是宁咎最后说的那句话。
又气人,又突兀。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墙之隔的乾清宫内室暖阁,宫灯微暗,炉烟袅袅,两兄弟坐在平日用的小膳桌前,四周没有一个下人。
宁阅往宁咎碗里添了两夹乌鹿肉,声音比平日的端方板正要软一点,低声道:“此肉温补,皇兄多吃点。”
宁咎的手边放着椰子碗,面前本只是用于尝吃的小碟已经堆冒了尖,无奈地又说了一遍:“我用过膳了,你自己吃。”
宁阅于是又给自己添了两夹,而后换回私筷,继续方才的话题:“……那这样一来,外面那个就只是一个与他形貌相似的人而已。”
“嗯。”宁咎平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对外就说,上皇对已故定安侯情深一往,故在游历途中寻了一个与其神似之人,聊以慰藉。”
“此事可行。”宁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金乌府的情报网都调回了北边,我们只要安排得当,应当也能瞒得过。”
明亮灯火在那人微垂的脸上勾出一道深而静的轮廓,他面色不动,声音微沉:“那边我来处理。”
宁阅自然不无放心:“好。”
少年帝王的心情好得很。
朝应澜此人行事诡谲不定,一腔豺狼之心,他这两日本就在苦恼若皇兄执意非他不可,自己要如何才能翦其羽翼而不惹得皇兄不悦。
好在皇兄终于想通了,对这种人不能心慈手软,还他滔天权势无异于在自己身侧放了一枚不知何日就会再炸的雷火,自是不如剥去权势锁在身边做只金丝雀鸟来的稳妥。
他越想越满意,眼尾都浮出一个小巧的弧度,随后便听见皇兄说:“只有一点,此事先勿告诉你母亲,在诏书彻底下去之前都将她瞒住,能做到么。”
他虽然问着能做到么,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陈述。
宁阅知晓母亲与皇兄之间纠葛复杂,也不知此生还有无解铃之日,自己夹在中间,一向是无计可施的。
此事如今算是皇兄的私事,只要操作得当就闹不太大,像这种不算太大的事他本也不是件件都要过母后那边,只稍微犹豫了片刻就应下了。
“好,听皇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