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准备猎食的鲨群露出背鳍,感知范围内开始出现清晰的吐息。
看不见的风从巷口徐徐灌入,白马蹄边的浅蓝色落花卷起细小的旋,粉色薄纱下隐隐闪过两道金色的暗光。
吐息声一道一道地浮出飘涌的水流,伴随着黑衣人从藏匿的阴影中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他们像是从无人的阴影深处凭空凝结出的一般,数量比他预估得还要多。
……18,19,20.
数到二十的时候,朝应澜微微怔了一下,猛一掀眼,发现出现在巷口末端的是一个有点脸熟的人——若苦河边他放去给宁咎传话的那个玄甲卫!
那玄甲卫如同不记得一年前的事、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没看到他穿的是什么一般,公事公办地开口道:“公子,奉太上皇令,烦请跟我们走。”
朝应澜微微眯了下眼,不确定这些玄冥卫是谁的人,一掌玄意流转未歇:“你们主子呢,叫他来说话。”
背后传来第二十一道呼吸声,所有玄冥卫整齐划一地见礼:“陛下。”
朝应澜猝然回头,看见那道他等了三天四夜的身影从巷首走了进来,更远处停着一辆不知何时出现的低调马车。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朝应澜急迫挽缰的动作一停,在纱幔下笑了一声,牵着白马慢悠悠转过身,开口态度比他更差:“我有事。”
宁咎的嗓音沉而轻缓,逼人的压迫感瞬间铺满整个巷道:“要我动手吗?”
朝应澜看了眼他空荡荡的右手,眉毛一皱脱口而出:“不许动。”
“?”四周严阵以待准备战斗的玄甲卫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早已收刀入鞘开始望天的孟蛋:“……”
宁咎显然也愣了一下,而后才踩着沉缓的步子继续往过走。
而在这几步路的时间里,朝应澜已经弄懂了现在的情况:玄冥卫历来只对帝王效忠,现在的这些必是为了找自己临时借调来的,宁咎得跟他们背后的人演些什么。
他不知道他要演真匣子还是强制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怕给他演砸了,索性翻身下马,作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一把拽过那人往旁边的岔道窄巷里走。
走了大约一分钟,身后的人突然反手将他一把抵到了墙上。
熟悉而急促的呼吸瞬间倾压过来,手腕被凉而硬的指骨死死箍住,深巷中本就暗调的视线被一道更暗的阴影覆盖,随后是一张占据整个视野的美丽脸蛋。
这人显然也是刚收到玄冥卫的消息才赶过来,额角微微沾着汗湿,眼下的乌青很浓,显然过去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朝应澜莫名感觉有点心虚,所以没做任何反抗,很乖地任由他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被乌黑的发丝蹭到脸颊的时候,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想法是:还好今早上洗了花瓣浴。
一念未落就听见面前的人咬着牙低声问:“你清不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危险?”
语气太凶,那点心虚转瞬就烟消云散,朝应澜讥诮地笑了一下,立刻就要把他往天的狠话还回去:“我就算是死外面,又跟你……”
“你不是有办法验我的谎么,”对方直接打断他的屁话,脸很黑,声音很沉,“跑什么?”
朝应澜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就往他身后瞟了一眼,那星本就根基不牢的火气登时被穿巷窄风吹没了影。
“不是不让我摸了吗,现在倒说起这种话了,你也是个马后炮……”朝少爷是这样的,凡事不管过程结果道理一二三,总之在他嘴里一捯饬就全成别人的错。
隔着一面粉红的纱,宁咎狠狠看着那双轻飘飘的漂亮眼睛,简直要恨死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了。
他无法描述自己看到他留下的那张字条时心中有多慌乱,冰冷的悔意几欲将他灭顶,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朝应澜认真想骗人的时候演技是这样精湛的,连一丝破绽都瞧不出来。
那些慌乱和懊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发痒的恨意。
一个人恨不能将另一个拆吃入腹、融进骨血的那种恨意。
然而咫尺之距的人倒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朝应澜胸腔里那片冻硬了不知多久的冰湖从从巷口人影出现时就“咔嚓”裂了缝,此时已然沿着裂缝彻底化开,化成一汪温热黏软的蜂蜜,迫不及待地想往外涌。
他放不下我。他无比确信地想。
他还是爱我。
“好了。”他抬起手摸摸他乌青的眼圈,又摸摸被气红的眼角,头一回当了先软下声色的那方,“诏令不是已经发下去了吗?你也找到我了,不过是这几天费些心,把头一批摸来的杀干净了,等过段时间就没事了,对不对?”
手指从眼角缓慢滑到干裂的嘴唇:“怎么不喝水。”
又蹭了蹭这人抿紧的唇角,问:“还在生气吗?”
乱摸的手被一把抓住,对面人低沉着眉,微微上抬的瞳仁一动未动:“和孟姑娘事了以后就跟我回去。”
“回哪里?”朝应澜觉得他手有点凉,下意识地翻腕抓进手心里拢着,嘴里没停,“紫禁城?那不是有苏慎?”
宁咎沉眸看他:“回北疆,回金乌府。”
“金乌府?”朝应澜习惯性地挑了下眉尾,丝毫不知他如今这双纤细柳叶眉婉约一挑,全然是另一种风情,“你要跟我回金乌府吗?”
他脸上的笑意被水红色的眼尾挑得勾人,簪下乌黑的鬓发流云般淌至脸侧,脂粉香和着不知名的花香味透过来,甜丝丝的,雪白的脖颈线条被罗纱半遮半掩,一路滑入领襟深处……
宁咎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偏过眼道:“我送你回去。”
像是一记无声的鞭子抽在脸上,朝应澜的声音瞬间冷下来:“送回去,然后呢?”
“我自会离开。”
朝应澜问:“你是不是有病?”
宁咎猛地望回来,嗓音低哑而克制,留着温软触感的手指绞紧成拳:“——不然呢?”
他直直不加掩饰地看向他,口中吐出的是语字,语字的缝隙间却像潜藏着无数无声的漩涡,欲将所有那些细砺带血的沙石统统吞进看不见的水底。
“守着你一辈子吗?”
不知从何处起的风,天上落下一阵粼粼花雨,泡在深巷冷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场蓝色的雨水,又像一场迷离的幻梦。
纱下不出所料地没有回音。
须臾,宁咎自嘲地提了提嘴角,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走出了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