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众人打开了话口，你一言我一嘴地聊了起来：“赵大娘你甭给人乱指，刚最后那个不是个小丫头片子嘛，那哪能靠谱？”
“哎呀靠谱！咳咳咳……”赵大娘低头咳了一阵，抬起头接着亮声道，“我上次误了时辰就是那丫头给看的，后头找云老一验，没有任何问题，顶顶靠谱！”
“诶，之前不说大李子就是关门弟子了吗？云老这怎么又收了一个？”有人好奇道。
“嗐，依云老的脾气，这门儿还不是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哈哈哈哈哈……”
“你们都不知道吗？”一老大爷原本拿到药欲走，一只脚都踏出去了又忍不住退回来，“人家花大夫是云游四方的游医，替人看病分文不取，叫义诊，最近是到咱青屏听说了云老的独门绝技，云老又正好缺人采药，两个人这才一拍即合拜为师徒的，放在别的地儿人都得叫一声花神医呢，你们这还在什么丫头不丫头的，靠谱不靠谱的，真是……”
“真的假的？”众人大为惊喜，纷纷探头往这边凑，“这么好呢！”
老大爷拍了一下门框，来劲了：“那还能有假！我家老二月初刚从凭州贩货回来，他说在那边花神医的名头可响了，路边玩泥巴的小孩都知道花大菩萨悬壶济世，有时候见人实在困难的，连药钱都不收，千金一克的药都往外送过呢……”
……
走廊尽头的诊室内，云圣手问孟蛋：“你就是老夫的小徒儿找来替老夫采药的人？”
云圣手今年八十有二，须发银白，精神倒是很矍铄，从方才那气势过人的一声吼便可见一斑。
他双手抱臂大马金刀地坐在医案桌后，皱着眉头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之后一个接一个走进屋的人，感觉屋里有点挤：“啧，这小王八犊子从哪找来这么多人——诶是小小徒儿啊，你回来啦？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
“嗯……”
花漫山迅速抬了下头，将屋内的场景草草收进眼里：只见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当朝的太上皇陛下和穿着裙子的已故定安侯——同时也是自己昨晚一边痛哭一边狂写三时辰的话本的两位主角——此时正一人一边地占据了房间的两个角，气场一个赛一个地阴沉，而自己年过八十的老师父则浑然不知地坐在中间上座，满面笑容地招呼自己去坐他旁边……
场面属实有些复杂，纵是花漫山也愣愣硬了一息，而后变身一尾敏捷的松鼠穿过整个房间，溜去师父身后一边装模作样地替他捏肩一边干巴巴地笑着压低声音问：“云老头，这是什么情况？”
她原以为这两位是恰巧路过医馆，不料竟像是有事专门来找自家师父的。
云圣手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手上很有力道地捋着自己雪白粗硬的胡须，小声回她：“是你那没良心的小师兄，当初拜师时说好了要替老夫采一辈子药，如今给我找些阿毛阿狗过来……”
“啊咳咳咳——”花漫山抻着嗓子就是一阵咳嗽，试图盖过自家师父并不悄声的悄悄话。
懒懒靠在最里墙边的粉衣女子开了口，声音清冷带刺，缭绕不明：“是啊，人家徒弟花重金请人来采药，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混。”重音刻意落在了“阿狗”上。
站在门边低头抱臂的男子无声掀起眼帘，看不出情绪地往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花漫山没想到定安侯死过一次竟连伪音都学会了，冷不丁呛了下口水，咳得更大声了。
倒是旁边云圣手给徒弟顺背的手顿了一下，听到的显然是另外两个字：“那小崽子花了‘重金’才请来你们的？”
孟蛋回头瞪了一眼朝应澜，让他工作期间别带私人情绪，适时接话道：“正是，令徒一番孝心颇诚，乃是斥重金聘我等前来替阁下排忧呐。”
“孝心？”谁知云圣手听见这话，给花漫山拍着拍着背那手突然就一掌拍在桌案上，“砰”地一声振如山崩，“那小王八羔子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话都不留，现在倒有脸回来尽孝心了？！”
没想到老爷子脾气这么火爆，说炸就炸，孟蛋一时没能接住话头。
房间里冷不丁地一静，只有门边传来不轻不重一声低笑。黑衣男子的笑音落下时嘴角就已销了弧度，只有一对睫羽微垂掩住幽幽的眸子。
他这一声笑别说是朝应澜听懂了，连孟蛋都听懂了。
约莫是：你个渣男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话都不留，现在倒有脸回来说爱我了？
她转过头又瞪了一眼朝应澜，意思是管管你的孽，要吵出去吵。
然而纱帽底下的朝应澜正双眼通红地瞪着宁咎看，压根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另一头，云圣手一听这竟还有人敢嘲笑自己，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门口：“滚！都滚！老夫不需要你们这些阿猫阿狗帮我采药！都给老夫……”
话还没说完，旁边徒儿的咳声骤然拔高，一大阵呛咳震天彻底响遏行云，似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云圣手赶忙又掉过头去给她顺背：“滚出去！！——乖徒儿你感风寒啦？”
两个药童远远听见屋里的动静不对，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进来帮忙赶人：“请回吧，诸位请回吧！”
朝应澜一晃甩开药童的手，指向对面那个纹丝不动的人，连嗓子都忘了掐：“赶他去！”
药童甲：“先赶你，他我不敢。”
药童乙：“诶，你是男的人？”
云圣手怒目圆睁看过去：“还有个男娘子？！”扭过头小声问：“乖徒儿，你见过男娘子吗？你看这就是……”
花漫山：“咳咳！咳咳咳咳——！！”
一时间整个屋子乱成一锅粥，立于风暴正中的孟蛋轻轻阖上眼睑，沉默半晌，霍然爆发——
“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