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晓那天之后鲜少在静海露面,沈一屿大部分时间陪着她。
他们有时候上镇子里走走,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待就是一下午,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却总过着过着就生出一种时光易逝的怅然。
总觉得林霁晓说要走就在昨天,转眼间已是音乐会的前一天晚上。
他们去了一趟静海。
何翊已经在店里等候许久,他们到时他正站在一张音乐会的宣传海报前发呆。
见沈一屿和林霁晓来,他口罩一摘,热情迎了上来:【这儿!你俩咋这才来呢,我都到好一会儿了。】
他是边比划手语边说的,听见何翊那大剌剌的调子,林霁晓离别愁绪瞬间消散大半。
甚至有心情和他犟嘴:“是你消息发得晚了,你要是早点发,我们能去镇口接你。”
何翊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一点没往心里去,大手一挥:“用不着啊,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认不得路。”
说话间三人落了座,店员端来林霁晓事先点好的酒,何翊接过,扶着杯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静海和他上次来时不太一样了。
等意识到是哪不一样,他半惊半喜扬着眉头叹道:“行啊你们,真把我上次说的听进去啦?”
他没想到沈一屿这个犟骨头真把静海改成了清吧,虽然只在晚上。
看着他得意的神情,林霁晓生怕这货上杆爬,和沈一屿对视一眼,没搭话。
可惜何翊是个没人给他递杆也能自给自足的主,他环顾四周,脸上尽是喜色:“这看着真不错啊,你说,是不是比你们原来那强?”
“是是是,多亏了你当初出主意,”见冷落没用,林霁晓换了个招数尝试用酒堵住他的嘴,“来,尝尝酒吧。”
清酒入喉有些涩口,片刻后开始回甘,何翊品尝一番,指着酒杯说道:“嗯,酒也不错,别说,你们这,挺像模像样的。”
林霁晓本以为他会问“怎么刚有起色就要离开”、“这一去要多久才会回来”诸如此类的问题。
可何翊惯不是煽情的人。
这一晚,他翊只是像探望两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谈及近况,聊起过往,偶尔吹吹水,轻轻地将这一夜揭过了。
第二天,郑姝月和陆献回来的时候,乐队的年轻人已经到场,在一旁的空地布置场地,调试设备,偶有经过的路人停下来看两眼。
音乐会初具规模。
郑姝月在人群中张望着,看见在一旁帮忙的林霁晓,她立即小跑过去拥住她:“霁晓姐,怎么我这一走你也要离开了。”
她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更多的是歉意,她带走陆献本就对沈一屿有愧,但想着至少还有林霁晓陪着他,如今林霁晓要走,沈一屿身边一下没人了。
早知道她就不在那个时候提这件事了。
同时她也舍不得林霁晓,南城和象盱镇离得近,不忙的时候她想回来便可以见面,可林霁晓这一走……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离开,林霁晓需要面对的,是他们无法插手的世界,他们担心她,也害怕从此之后的过问变成打扰。
千思百绪萦在心头,可她不敢说,到了嘴边成了一句句不舍。
她更不敢哭,她知道林霁晓不希望他们流泪。
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林霁晓看在眼里,捧着她的脸,只是重复道:“会再见面的。”
暮色很快降临,摆放了乐器的场地边围上了一圈人。
沈一屿、陆献、马小野在静海店里帮忙,郑姝月和林霁晓在人群中静静等候。
忽然,林霁晓感觉另一边的手肘被人碰了碰。
抬头,是何翊。
郑姝月没有见过何翊,对出来冒出来的这么一号人充满戒备。
而何翊丝毫没有感知,还自来熟地冲郑姝月一笑:“姐妹,林霁晓借我用用呗。”
郑姝月听着这轻佻的语气皱起了眉头:“你谁啊?”
何翊正打算自我介绍,被林霁晓挡了回去,她示意郑姝月放心,把何翊拉到一旁。
“说吧,什么事?”
何翊开门见山:“你还记得你欠着我一个愿望么?”
林霁晓想起那次训练时,她和何翊打赌输了,确实欠他一个愿望没完成。
“嗯,记得。哦——我说你怎么这次想来象盱镇呢,原来是找我讨愿望的么?”
何翊一听这话有些慌了,他有求于林霁晓是真,但他来探望朋友的心也是真,立马为自己辩明:“你可别这样说嗷,我是那样的人么?”
林霁晓当然没真那么想,只是何翊这人欠,让人忍不住想开玩笑逗他两句。
她知道何翊这人虽然吊儿郎当,但是对朋友是真心的,也没必要为着一个赌约大老远跑来。
她笑笑这玩笑话就算过去了,但她真有些好奇这值得让何翊记这么久的愿望:“需要我做什么?”
“我听说了你们在南城开分店的事,”何翊敛了脸色,严肃说话的模样让林霁晓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我想,你们在宜市也开一家分店,我以朋友的身份入股,要多少钱,你们说,我出。”
林霁晓完全没想过这竟会是何翊的愿望,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反正,把静海开到宜市来,你们需要什么,跟我提,我来想办法。但是,这店是你们要开的,我只是作为朋友出资入股。”
“我只有一个要求,店员只接收听障人士,而且,只能是女性。”
林霁晓后来想了很久,依旧不明白那天何翊为什么会对她提出那样的请求。
一年后,分店在宜市落成。
她听说何翊从不到店里去,所有的收益也尽可能让利给沈一屿。
他想要的,似乎仅仅只是那么个店。
当然,这是后话了。
林霁晓回到观众群,沈一屿等人都已经到齐。
六人会合的同时,摆在乐器两边的照明灯亮起,明澈的光瞬间铺满舞台前的一方沙滩。
一击鼓声落下,人群的欢呼随之炸开。
鼓点续上躁动的心跳,贝斯低沉的音浪紧接着推开空气,沉沉撞在胸口。吉他的清亮和弦随即流出,像利刃划开厚重,让键盘跳跃的旋律顺着缺口蔓延开来。
就在这节奏织成的网中,主唱的声音切了进来:
“都站稳了——”
他握着麦克风,赤脚向前走了两步。
“今晚这沙滩,”他顿了一下,扫过台下闪烁的眼睛和扬起的脸,嘴角一勾,“归耳朵管!”
人群爆发出更响的呼应和口哨。人们就着这节奏摇摆,挥手,踩着沙,音乐会在这句宣告中正式开场。
几首节奏感强的乐曲将气氛炒热,沙滩几乎要被沸腾的脚步踩实。汗水、啤酒沫和飞扬的沙尘混在一起,每个人都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音乐变了。
像退潮一样,旋律慢了下来,一首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民谣,像月光一样流淌出来。
蹦跳的人群渐渐安静,站着的人慢慢坐下,或相拥着轻轻摇晃。
喧嚣化为寂静的聆听,只有木吉他的泛音和海浪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几首这样的歌过去,夜深了,音乐会也自然而然走到了温情与告别的尾声。
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尚未响起,主唱再次走到台前:“大家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主唱笑着收回话筒:“在今晚最后一个音符响起之前,有些话,必须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