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马勒停,留意了一下周遭的动静,稍倾抬起手臂,放出一支袖箭。
袖箭破空的声音惊动了白鹿。它停下进食,仓皇朝林子深处逃去。
叶拭微追上,不至于穷追不舍,但始终保持着能看到白鹿身影的距离,就这样一路跟着它到了林子最深处。
这里遍布着耸入云端的参天大树,纵然是萧索冬日,没有了枝繁叶茂的青翠绿意,也仍旧存有遮天蔽日之态。
风声簌簌,交错的阴影犹如密密麻麻的蛇,扭曲盘旋着围绕叶拭微而来。
叶拭微不再往前,谨慎地回头看。
天空陡然落下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迫她从马上跌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意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是要抢走我的人吗?二妹妹,如今是你落到了我手里,可曾后悔过当日阻我带堇娘回家?”
叶拭微看着那人走到她面前,被那双淬着阴毒的眼睛直直瞪着。
李怀瑾说:“要想活命,拿堇娘来换。”
叶拭微看着他,须臾后问道:“殿下认定自己一定会赢?”
李怀瑾讥笑道:“如今你家那位仆人,可没有跟在你身边。”
叶拭微便也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殿下,你也猜猜,今日你我,究竟谁是那只蝉?”
李怀瑾丝毫不畏惧:“你以为还有谁能来救你?”
身后陡然一把剑刺过来,擦着他脖颈脆弱处滑过,两滴血珠因为被过快的速度带起,化作血雾,落在李怀瑾玄黑衣裳之上。
“殿下,秋月冒犯了。”林秋月从马上翻身而起,径直落在李怀瑾身前,持剑割破叶拭微周身的网。
李怀瑾顾不上脖颈疼痛:“你以为你们两个今日就能逃过去?”
一群乌衣人从天而降,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局面紧绷,两边境遇悬殊。
“三殿下。”叶拭微轻声道:“那日慕文疑心我是你派过去的奸细,对我尤为不信任,情急之下迫于无奈,朝我下了毒。”
李怀瑾闻言露出一抹欣慰的满意,眼角眉梢皆情不自禁流露出笑意,却是说道:“你这番怪罪实在没有道理。”
叶拭微做出静静聆听的姿态。
李怀瑾诧异看着她,突然道:“你与她,真的太过相像……”顿了顿,又说:“但你不如她知情识趣。”
“你不能取得她的信任,怪你自己没本事就是了,何故怪罪于我呢?”他厚颜无耻地摊开手,语气颇为遗憾,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地道:“要知道,她现在也并不相信我啊。你来说说,陷进如今这种局面,总不能说是我的原因吧。你一定不知道,我对她到底多好。”
叶拭微汗颜,深觉自己还是修行不够,时至今日,也炼不出有些人的厚脸皮。
好在她并不关心这些,也无心修炼这些没用的东西,于是道:“三殿下,我方才所言,非是为了怪罪谁,而是想说,我从慕文那里学到了一手……”她笑笑,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仿佛刚刚回想起来什么一般惊慌失措地扭头看着林秋月,故作害怕道:“嫂嫂,昨日你我对饮,我吃醉了酒,不小心将从慕文那里得来的毒药洒在你剑上了!如今,如今……”
她目光逡巡在林秋月手中尚带着血痕的长剑、和李怀瑾那截白皙修长却有着一道破坏美感的伤口的脖颈,害怕道:“——如今只怕毒已进入三殿下身体,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怀瑾脸色猛然变得惨白,抬手捂住自己脖间伤口,感受到掌心湿黏又拿下来,果不其然从中窥到一抹浅浅的黑色。
他紧盯着叶拭微,咬牙道:“谋害皇子,你可知这是何罪名?”
“自然知道是死罪。”叶拭微喝道:“可殿下今日在此截杀官宦家眷,又该当何罪?!”
“自古君臣有别,我为皇子,乃是君,你是丞相之孙,纵然一样权势赫赫,与我也仍有区别。”李怀瑾轻蔑笑道:“纵然我要截杀你,你又能奈我何?”
林秋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殿下莫不是忘了,如今有性命之忧的,究竟是谁?”
李怀瑾面部青筋暴起。
叶拭微朝他丢去一个白色瓷瓶,李怀瑾本能抬手接住,打开一看,是半粒黑色药丸。
“臣女自然知道君臣有别,可如今陛下龙体康健,今日尚能挽弓搭箭一力射穿云层,殿下您却称自己是君,实在僭越……”叶拭微道:“我本也无意要你性命,只是……五殿下给我阿姐下毒,究竟是谁的主意,想来殿下最为清楚。”
“你就不怕因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来日遭到杀身之祸?”毒已发作,腹部疼痛难忍,后背冷汗浸湿衣衫,李怀瑾握紧拳头抵在后腰,嗓音狠厉问道。
“难道没有今日之事,殿下就能放过我了?”叶拭微冷声反问,又道:“余下半粒解药,冬狩结束之日,拭微自会双手奉上……”
她重新上马,和林秋月一道扬鞭离开,临行前最后说道:“皇位之争,无论你使什么手段都是应当。可也应该知道,别人发觉之后,如何回报,同样都是应当。还望殿下从此以后,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