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群星闪烁。
营地之上灯火通明,煌煌若白昼。
一架玄铁制的笼子被车马拉过来,被放置在正中央的位置。
笼子被上着锁,四周一圈御林军围着,远处更有一队弓箭手拉满弓弦对着,最大程度上保证着崇文帝和在场众人的安全。
笼子狭小,长宽各五米,高约四米。灰熊、黑狼和老虎分别盘踞一角,虎视眈眈看着另外两个方向。
眼睛隐约呈现出绿色,猛一张嘴,带着低沉的呵气声龇牙,凶光毕露。
宴席两边的众位大臣瞧见这情况,有的兴奋,有的戏谑,有一些则被吓得往后退了好长一段距离,远远躲着。
崇文帝冷眼旁观,以眼神示意,催促远处的小太监上前。
小太监小跑着送来三樽香炉,里面各有一根香柱,全部燃烧完毕,一共需要半个时辰。他拿过正燃着的蜡烛,以其上跃动着的火苗,点燃了第一根香。
首领大太监见状,对身旁换了劲装、身姿硬朗的赵寻真做了个“请”的动作,微笑道:“赵千户,请吧。”
赵寻真侧头朝远处看一眼,脸上是轻淡的笑意,随后抬脚大步跨出,打开了笼门处的锁,将门拉开小小一条缝隙,侧身探进去,同时一手穿过笼子周边孔洞,将锁反手一拧,虚虚掩上。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惊动笼内三头猛兽,原本针锋相对的目光全部转移到赵寻真身上。
赵寻真屏住呼吸,凝眸看过去,同时缓步移动,去到笼内余下最后一个角,两腿微微叉开,重心下移,时刻警戒着。
三头猛兽本就是被抓来的,或许对于原来经历依旧心有余悸,此刻面对着赵寻真,一时竟然没有上前,只是凶狠盯着,龇牙恐吓着,口水从嘴唇两边溢出,眼珠子在夜色之中隐隐泛着绿光,阴森可怖。
周围阒寂无声,三兽一人都没有轻举妄动,局面一时僵持。
崇文帝也并未出声催促,只是唤来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话。
大臣们渐渐感觉无聊,原来害怕到后退的那些人,此刻也大着胆子坐回原地,甚至小有兴趣地自斟自饮起来。
叶拭微仰头看着,目光全然不收敛,却没有因为这安然度过的一段时间而轻松什么,面色愈加凝重。
一柱香的时间缓缓流逝。
崇文帝抬了抬手,便立刻有鼓声骤然响起,随即那点香的小太监点燃第二樽香炉中的香柱。
烟雾袅袅而起,他却并未后移,而是拿过托盘上另外一根平放着的血红香柱,快步走向兽笼,将香柱插在靠近兽笼的地面之上,飞快引燃之后便立刻离开。
赵寻真早有预料,只见那被鼓声惊动后便已有怒像的三头猛兽在此刻眼中凶光更是乍然加重,狂性大发,不顾一切朝着他奔袭而来。
赵寻真抓着笼子翻身一跃,从这一角荡到了对面。猛兽们来不及反应,汹汹然撞上对方,顿时更加恼羞成怒,低吼几声便立刻调转方向,再次朝着赵寻真围过去。
赵寻真故技重施,如此来回三次,猛兽也学得聪明,再次围攻过去时便学会了兵分两路。
老虎和灰熊露着獠牙从左右两侧夹逼赵寻真,黑狼则留驻原地,前蹄扬起,张开血盆大口,只待赵寻真荡过来的瞬间便一口咬掉他一块肉!
赵寻真反应及时,立刻用脚尖勾住上面的笼子,双手也紧抓其上,整个人水平悬挂在笼子顶端,额头隐隐渗出汗水。
发带一侧沿着他脸颊垂坠下来,顿时湮上湿痕。他松开一只手,单手支撑身体重量,小心翼翼抓起发带尾端,想了想,将其咬在齿间。
叶拭微不合时宜地心动一下,旋即又担忧万状地看过去,却不知为何,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抬手抓了此刻绑在她头发上的深蓝发带,紧紧握在掌心。
那厢赵寻真又与三头猛兽周旋了几个来回,毫发无伤,只是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三兽一人挤在一起,这笼子的空间被占去大半,又要保证不能伤到它们,不然便是大不敬之罪,可供自己移动躲避的机会又险又艰难,赵寻真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
好容易捱过第二炷香结束,他一声黑衣几乎被汗水浸透,头发黏在一起,有些则粘在他红白分明的脸上。
好在催发猛兽狂性的香柱只余不足一半,熬过去局面便多少能够好应对一些。
赵寻真余光从那里收回,想寻一间隙悄悄看叶拭微一眼,也不知她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正思索着,老虎朝他扑了过来,在他恍神之际咬上他手臂,赵寻真连忙闪躲,最终只是被咬破衣裳,手臂被老虎獠牙轻轻划破一道浅浅口子,没有大碍。
李怀德突然打了个哈欠,举起一杯酒饮下,颇觉无聊道:“好没意思。”
李问渠募地朝他看去一眼,那架势大有要起身与其辩论一番的冲动。
李怀德并无所觉,起身对崇文帝一边敬酒一边道:“父皇,猛兽身负重任,赵千户不敢伤着他们,便不能主动攻击,只能像现在这样一下一下地躲避,实在很无趣。要儿臣来说,方才这两柱香的时间,还不如让儿臣过去与他切磋一番。我瞧着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不如这样,您叫赵千户从笼子里出来,我与他打一场?”
叶拭微没料到这人无形之中竟是帮了他们,诧异欣喜之余格外关注崇文帝的回答。毕竟他不放话,一切仍旧是空谈。
崇文帝有心敲打赵寻真,哪肯理会,当即笑着道:“你大哥还不曾同赵千户切磋过,你要排也是排到他后面。”
李怀德闻言便没有继续争取的意思,悻悻然坐了下来,口中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
叶拭微心死,又听李怀瑾轻笑一声,一时警铃大作。
李怀瑾也的确不曾让她失望,张口便道:“父皇,儿臣也觉得二哥说得在理,如今这种局面,的确是没甚意思。不如这样,找一个人远远地对着笼子射箭,不保证这一箭是对准那三头畜生还是对准赵千户,若是对准赵千户自己,他便需要及时闪躲保证自己安全,若是对准三头猛兽中的其中一个,他便需要提前拦截,确保猎物无损无伤地被送到祭坛下作为祭品……父皇意下如何?”
不等李问渠先说什么,李怀仁便猛地站了起来,心直口快地震惊道:“这不是摆明了要赵千户死吗?!”
叶拭微攥紧拳头,目光犹若淬火,盯着李怀瑾的背影。
但她知道这样无济于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自己在此刻开口是否身份不妥,直言道:“陛下,臣女认为,二位殿下所说全都有理。只是臣女认识浅显,总觉得若按照三殿下所言,怕是会引得局面混乱,搞不好赵千户便会被三头猛兽分而食之,血淋淋的一大片,骇人不说,咱们也没了看头不是?”
“不如这样可好——”说话间隙,叶拭微也已想出对策,“依照三殿下所说,派一个人过去放冷箭,但也再找一个人,干扰前面的冷箭。赵千户忙着与猛兽争斗,想来无暇用余光分辨冷箭从哪个方向过来,只能听声辩位。如此一来,无论是朝他放出的冷箭,还是干扰用的冷箭,都会引得他分心,想来一样可以达成三殿下想要的效果,也足够大家观察赵千户到底有几分实力,却不至于累得赵千户真的命丧猛兽之口。如今毕竟是酬天祭祖的大日子,真见了血光,怕是不好呢。”
李怀德登时赞同道:“这个好!”又转头看向崇文帝,兴奋地道:“儿臣愿意做那个放冷箭的人!”
李怀仁无言地看着地面,心说这下可是乱成一锅粥了,一个接着一个地起哄,他上哪里把局面掰回正轨去?
索性打不过便加入:“那儿子来做那个干扰冷箭的吧。”
心里却是想着,此干扰非彼干扰。
就他那个三脚猫功夫,干扰李怀德的冷箭,那是痴心妄想。干扰李怀德放冷箭的动作,倒是颇为轻松。
崇文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问题抛给坐在他下方的叶争讼,“叶相,你觉得呢?”
叶争讼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说:“拭微年纪小不懂事,胡言乱语,还望陛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饶她吃过这餐饭再让老臣把她送回家关禁闭。”
他如此识趣,没有选择护短,崇文帝便也笑了,摆摆手道:“我倒觉得孩子们有想法,不过老四那功夫,真让他去干扰冷箭,就他那个准头,怕是他能一下子射到赵千户身上去。”
宴席上的众人闻言一阵笑嚷。
叶拭微留意着赵寻真的情况,被这阵笑搅得心烦意乱。
李问渠看出崇文帝有心拖延时间,直接从他座位上走出,站到李怀德面前,邀他一起,又对崇文帝道:“父皇担心四弟连累赵千户,那儿臣来干扰可好?”
说话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掩在衣裳下对着李怀德勾了勾尾指。
李怀德便立刻拉着他兴冲冲来到崇文帝面前,躬身道:“正好也让大家伙瞧瞧大皇兄的功夫……父皇,父皇!求您应允吧!”
崇文帝被架起来,无处闪躲,便答应下来。
两人拿好弓箭,背上箭篓,分别跃上东西两边的高台。
甫一站定,李怀德便立刻拉圆了弓放出一发若有万钧之力的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