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阴云密布,雨雪渐猛。
雨滴在斗笠上爆开,雪花落了满蓑衣,赵寻真脑子嗡鸣作响,任凭马儿载着他跑出好远才怔忪回神。
他这时已经停在分叉口,一个方向是相府,一个方向是皇宫。
赵寻真牙关紧咬,深深阖眸,一扯缰绳,选择了皇宫的方向。
马蹄飞踏,赵寻真心乱如麻。
他知道,应该相信叶拭微,心中也十分清楚叶拭微不会抛弃他,可那是顾狩——叶拭微曾经名正言顺的夫君。
任他如何心智坚定,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焦急慌乱犹如蚂蚁噬心,偏偏崇文帝像是故意一般,晾了他足足一个时辰才唤他觐见。
赵寻真勤恳行礼述职,这期间崇文帝一丝不苟地听着,间或询问一些详情,十分一本正经,好像方才那晾着他的一个时辰,只是意外。
终于述职结束,崇文帝道:“你做得确实不错,好好休息几日,十六便升任玄影军副指挥使吧。”
赵寻真松一口气,俯首谢恩:“谢陛下隆——”
“对了,不知你来的时候可有听说,顾大将军今日一早就去相府提亲了。”崇文帝打断他的话,揶揄道:“如今晌午已过,也不见顾将军出府,想来是被留下用膳了,你以为,这婚事是成了还是没成呢?”
赵寻真心知此刻自己应该顾及分寸,不受他刺激,垂首道:“微臣不知。”
崇文帝没看到好戏,感觉这人无趣得很,也不知叶拭微喜欢他什么,竟为了他拒绝顾狩,一时说不清心里如何做想,摆摆手让太监将人送出宫去。
太监行路慢,赵寻真等不及,对他客气道谢两句,便转身大步疾行。
出宫门后,没有太多规矩的禁锢,更是直接奔跑到马儿身边,飞身上马一气呵成,在守卫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踪影。
短短的一段路无限拉长,赵寻真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想,一片空白,连斗笠被风吹落都没发觉。
终于赶到相府时,他湿发贴额,面颊苍白,门房看到吓了一跳,一句“赵先生这是生病了?我这就让人去请郎中”只说了个开头,就被赵寻真打断:“顾将军可走了吗?”
“没呢。”门房摇头,“和老爷夫人还有公子小姐在一处说话呢。”
天色渐暗,宴席未散。
也不知他们聊得有多投机……
辗转一想,自己和叶拭微聊得也十分投机。何况叶拭微惯来体面,若是叶修明一定要她作陪,她也不好霍然离席。
赵寻真知道自己不便贸然前去,但又想靠近,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溜去了前院会客厅,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过去——
顾狩今日打扮得实在得体好看,一身绣金丝玄黑衣裳,华贵大气。
低头看自己,从头到脚灰扑扑,衣裳湿透,发髻散乱,明明白白写着丢脸二字。
赵寻真自卑心起,忙回院子快速清洗一番,又换了套干净衣裳,把自己收拾停当,连忙又去前厅。
天色彻底暗了,顾狩还没离开。
赵寻真听到小厮说,叶争讼安排厨房准备晚膳,还特意交代了顾大将军的喜好。
这到底是何意?
赵寻真想不明白,也彻底忍不下去了,在院门口踌躇难安。
刚换上的衣衫再次被雨雪浸湿少许,赵寻真脚步踟蹰,到底是忍下,没有过去。
他担心场面变得难堪,担心叶拭微为难。
又两个时辰过去,雨停雪霁。
顾狩终于离开。
赵寻真闪身躲开,不曾与他照面。但他知道,顾狩已经察觉他的存在,且不知是否故意,他听见顾狩一声极轻的蔑笑。
赵寻真不愿多想,可此情此景,他还是忍不住,不由得怀疑是否因顾狩得偿所愿,才对他一个手下败将露出这种胜利者的姿态。
他快步走向留芳苑,隐于暗处藏匿身形。
叶净渊嫁去秦王府后,留芳苑中侍候的人便被叶拭微尽数遣走,只留下吟夏一人。
今日却是巧了,吟夏也不在。
留芳苑一片黑暗,一根蜡烛也不曾亮起。
叶拭微回来时只身一人。
赵寻真看着她提灯迎面而来,看着她走过自己,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的酒气,又看着她的背影远离,心思几番辗转,最终艰难开口,轻声问:“顾狩……是来求亲的吗?”
叶拭微脚步微顿,尚未来得及转身,身后便有一双手将她紧紧抱住,那双手臂微微发颤,后背紧贴着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答应他了吗?”
赵寻真下巴蹭过叶拭微脖颈,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某一瞬间他似乎靠她极近,叶拭微几乎能感觉到湿意。
那刻,她以为赵寻真是想要亲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