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距立储大典还有十天。
宫中急讯,崇文帝病了。
李问渠受诏入宫,见到的便是躺在床上双目紧阖昏迷不醒的崇文帝。
他这时候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有余,脸上皮肤松垮,褶皱层层,头发花白,呼吸沉重。
吴皇后守在床榻边,面色阴沉,质问跪在下方的太医,“陛下一贯身体康健,如今骤然昏倒,究竟是何原因?”
太医心有戚戚,不敢胡言,只道:“许是气温变化引起。”
“啪!”
吴皇后随手拿起手边杯盏,重重摔下去,狠声道:“气温变化如何会使人昏迷不醒如此久?何太医是在糊弄本宫吗!”
何太医猝然以头抢地,骇然道:“娘娘恕罪,并非老臣胡言,实在是陛下如今情况,更像中毒啊!臣不敢空口妄言,这才说陛下许是气温变化引起风寒……”
闻听此言,吴皇后勃然大怒。
“查,宫中竟有人将毒下到陛下这里,这偌大的皇宫岂不是变成了漏风的筛子!”吴皇后冷静睨视所有人,“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张贵妃和王贵妃隐约意会到什么,悄无声息后撤一步,不约而同对上视线,从对方眼中看到强烈的讳莫如深,于是俱都按下心思,静静不表。
“宫中戒备森严,陛下周围又有多人照料,平时饮用上面,更是有专人负责,层层把关,这中毒一事,实在离奇……”贤妃思忖着,轻声道:“臣妾曾听闻,有些食物间天生相克,严重者便会致人昏迷,陛下如今情况,或许也是如此?”
何太医忙道:“贤妃娘娘所说之事确有可能,容臣查验过陛下近些日子来的吃食,研讨出最佳疗方。”
李问渠:“若是因为食物相克,儿臣正巧认识一位江湖游医,近些日子她行至京城,正在儿臣府中做客,不如让她也来看看?”
吴皇后抬眸看过去,忽然笑了一下,说“好”,又说:“如今陛下身体欠安,秦王忙着储君大典腾不开身,但陛下这边却也不可无人照料,不如秦王妃留宿宫中,也好表示一下你们夫妻俩的孝心。”
这便是软禁前兆了。
李问渠眸光一变,忙道:“储君大典比不过父皇,儿臣还是守着父皇,直到他醒来。”
吴皇后欣慰轻笑道:“你一片孝心,待你父皇醒来,定然宽慰。”
语落转头,看向叶净渊,“秦王妃呢?”
叶净渊不好推脱,朝李问渠挨近一些,微微垂首道:“我同殿下一道守在这里。母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若是因为照料父皇累得您也倒下,父皇醒来不知道要有心疼。”
吴皇后握住崇文帝的手,偏过头去看他,目光描摹崇文帝的眉眼和脸庞,神情闪过讥诮和嗤嘲。
心疼?
可笑。
崇文帝永远不会对她露出那种表情。
“好孩子,还是你思虑周全。”吴皇后感叹道:“我们年纪都上来了,侍疾之事由我们来,怕是的确照顾不好。我这就下旨,让怀章他们也过来,你们兄弟就好好守着陛下。”
贤妃不动声色道:“安儿昨日玩耍太久,遭了风,回来便说身体不适,今晨请了太医去看,说是风寒。她若来了,恐怕会过了病气给陛下,于陛下恢复不利……”
一个公主而已,起不了大风浪。吴皇后不在意,关切地问了几句情况,便道:“那便让安儿在宫中好好休养身体,不必过来了。”
“多谢娘娘。”贤妃低声道。
吴皇后:“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几个上了年纪的,就不要守在这里了,省得孩子们照顾陛下,还得关照我们,都回自己宫里好好歇着罢。”
众人散去,贤妃也起驾回宫,一路上思索如何破局。
吴皇后此举,分明是要将他们所有人软禁在宫里,可偏偏她找的借口十分合理正当,若有哪个皇子不来,那便是不孝。
且在这之前,她从未表露过任何恶意,纵是谁,都不可能在这时挑出错来。
预防了这么久,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吴皇后竟然会以崇文帝设局,不愧是将门之女,当机立断,有勇有谋,也足够……别出心裁。
好在皇后虽然先下手为强,却也不能即刻发难,若想要李怀章明正言顺登基,定然还要设计李问渠,少不得要让他落一个弑父弑君的罪名。
她一路忧心忡忡,害怕李怀安做不到出宫送信。
李怀安自小长在宫里,没有经过大风浪。
早知道,就该好好教她轻功才是。
如此深思之下,她进了屋,忽然察觉不对——
这屋里多了一道陌生气息。
贤妃感觉危险,却也没有声张,将要去点灯的侍女指派出去,自己走过去将灯点上。
莹莹烛火,不过一豆光,便照亮了整间房。
角落阴影处,叶拭微站在那里,轻轻抬起食指竖在唇前,对贤妃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贤妃不禁也笑起来。
她早该想到,他们不会毫无防备。
担心隔墙有耳,贤妃走到书案边,拿起纸笔,将情况述明。
叶拭微明白过来,也在纸上写:
【贤妃娘娘恕罪,来之前我们便觉不对,是以已经着人去给四殿下送信,让他出城去调那支军队。如今他不在府中,也无法前来侍疾。】
贤妃安心下来,却想不明白,为何他们还没来便知这是陷阱。
叶拭微似乎看明白她心中所想,轻声道:“有备无患罢了。”
她没有明说,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吴皇后,也没有信过崇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