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金沙江,虎跳峡。
这里是真正的绝地。
两岸的绝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仿佛两扇即将合拢的巨大石门,将天空挤压成了一线狭窄的苍白。脚下,浑黄的江水被两岸的巨石强行挤压在仅仅几十米宽的峡谷之中,奔腾,咆哮,撞击在礁石上卷起数丈高的惊涛骇浪。
那轰鸣之声,如万雷齐奏,震耳欲聋,连飞鸟都不敢在此处低空掠过。
正因如此,大虞的边军从未在这里设卡。
在他们看来,这里是天然的城墙,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无人能背负辎重,翻越这如鬼门关般的险途。
然而今日,这片亘古寂寥的死地,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呼——”
江风凛冽,湿滑的峭壁栈道上——那其实根本算不上栈道,不过是当年采药人踩出的、仅容半只脚掌落地的兽道——正如同一条细线般悬挂在半空。
而就在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细线上,一队约莫十余人的红衣身影,正像壁虎一般,快速而从容地穿行着。
他们个个身披暗红色的喇嘛僧袍,头顶光亮,在阴暗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眼。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的太阳穴全都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深沉,哪怕是在这缺氧的高原峡谷中疾行,步伐依然沉稳如铸铁,显然都是内家功夫登峰造极的好手。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负重。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囊。那行囊鼓鼓囊囊,看沉降的坠势,里面装的绝非衣物干粮,而是密度极大的金属或矿石。
即便背负着如此重物,这十几人依旧如履平地,在湿滑的岩壁上跳跃纵横。
“快点!都没吃饭吗?!”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个番僧头领停下脚步。
他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念珠,转过头,对着队伍末尾一个稍微落后了半个身位的年轻番僧,张口便是一串粗鲁暴戾的吐蕃语喝骂。
他的声音夹杂了深厚的内力,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脚下金沙江的怒涛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耽误了智慧明王的法会,不用等护法动手……”
那头领眼中凶光毕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下方那翻滚咆哮的浑黄江水,恶狠狠地吼道:
“……老子现在就亲手把你扔下去,送你去见佛陀!!”
那年轻番僧吓得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咬紧牙关,透支着体力,拼命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一行人如同一条红色的毒蛇,在绝壁上蜿蜒前行。
前方不远处,一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横跨在怒涛之上,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要过了这座桥,便是大虞的腹地,便是他们肆虐的乐土。
那头领看着近在咫尺的铁索桥,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大虞的军队果然是一群蠢猪,竟然真的放空了这道天险。
然而。
就在他的脚刚刚踏上铁索桥头的第一块木板时。
“铮————”
一声极不协调的、清越悠扬的琴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漫天的风浪与涛声,清晰无比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那一缕琴音,清冷,孤傲,仿佛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冰丝,瞬间缠绕住了所有人的心跳。
番僧头领的脚步猛地一顿,那一身狂暴的煞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雅乐硬生生截断。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在江风中剧烈摇晃的铁索桥。
在那浑浊咆哮的黄龙之上,在那令凡人腿软的万丈深渊之间。
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的中年儒士。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衣袂与发丝在凛冽的峡谷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下没有任何铺垫,竟然就这样盘膝坐在一根只有儿臂粗细,随着江风剧烈起伏的铁索之上!
他的膝上,横着一张造型古朴、断纹斑驳的七弦古琴——名琴“独幽”。
脚下是怒吼的金沙江水,浪花卷起数丈高,仿佛随时要将这座桥连同上面的人一口吞没。
但他却坐得稳如泰山。
那双修长、白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手,正轻轻地按在琴弦之上,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他身处的不是生死险地,而是江南烟雨中的画舫琴台。
凌云书院,音宗首座——赵清商。
“哪里来的酸儒?!”
番僧头领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他看不出这人的深浅,但他看得出这人的狂妄!一个人,一把琴,就想拦住他们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小队?
“好狗不挡道!”
头领用生硬的汉话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咆哮,手中的精铁禅杖重重地砸在岩壁上,震落无数碎石。
“滚开!否则佛爷把你剁碎了喂鱼!!”
他身后的那十几名红衣番僧也纷纷拔出戒刀,口中吐出污秽不堪的吐蕃语咒骂,甚至有人已经从怀中掏出了淬毒的暗器,在那疯狂挥舞,试图用这种凶戾的姿态吓退那个不知死活的拦路者。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胁与唾骂,面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气。
赵清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失聪之人,又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痴儿。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聆听风穿过峡谷的回响,又似乎在品味江水拍打礁石的节拍。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琴轴。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调弦声。
这声音明明那么小,小到本该被江声、风声和骂声彻底淹没。
但诡异的是,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十几名正在叫嚣的番僧,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的骂声竟然被这轻轻的一声调弦,硬生生地压回了肚子里!
那是内力。
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精纯内力!
赵清商终于调好了弦。
他依旧没有看那些番僧一眼,只是垂着眼帘,看着指下的古琴,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落寞的笑意。
“江水浑浊,人心噪杂。”
他轻声自语,声音却清晰地响彻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唯有此琴……”
“……可洗一洗这尘世的脏耳朵。”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番僧头领眼见对方软硬不吃,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他根本没有任何江湖比武的礼节,一声暴喝,身形猛地一沉,脚下的铁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那一脚踩得向下弯曲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借着铁索反弹的巨力,他整个人如同一枚红色的炮弹,手持一根精铁禅杖,顺着摇晃的锁链,向着江心的赵清商狂奔而去!
快!稳!狠!
在这随时可能翻覆的万丈深渊之上,这名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竟然如履平地!
他每一步落下,铁索都随之剧烈震荡,但这震荡不仅没有阻碍他的步伐,反而被他巧妙地化作了前冲的动力。刀锋未至,那股惨烈的煞气已如寒风般扑面而来!
但这仅仅是杀招的表象。
真正的杀招,在他身后。
“嗡——嘛——呢——”
就在头领冲出的同一瞬间,留在岸边的十二名红衣番僧,动作整齐划一地从怀中掏出了各式法器。
有人手持人头骨制成的嘎巴拉鼓,有人吹响了惨白的人腿骨号角,还有人摇动着摄魂的铜铃。
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而粘稠的吟诵声响起,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黑色声浪,瞬间在峡谷中成型!
那是【大黑天·梵音索命阵】!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直钻脑髓的阴冷。
它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蕴含了十几名密宗高手毕生修为的精神冲击!
“呜——————”
骨号凄厉,人皮鼓沉闷。
那黑色的声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后发先至,瞬间越过了冲锋的头领,向着赵清商当头罩下!
江水似乎都因为这恐怖的音波而变得更加浑浊,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般的气味。
前有裂石开山的重棍!
上有摧心裂魂的魔音!
这群番僧虽然狂妄,但手底下确实有着足以横行的资本。这一套双重绞杀,若是换做寻常的江湖高手,恐怕在琴音响起之前,就已经先被震碎了心脉,或是被那凶悍的禅杖打成了肉泥!
然而。
处于这毁灭风暴中心的赵清商,依旧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了最粗的琴弦之上。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魔音,和那即将临身的夺命棍风。
赵清商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聚焦在那个狰狞的番僧头领身上。
他的指尖,只是在那根弦上向外一拨。
“铮————!!!”
一声琴音。
仅仅是一声。
却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悠扬。
这一声,高亢、激昂、锐利到了极致!它仿佛不是由丝弦发出,而是由千军万马同时拔刀出鞘时,那金属摩擦声汇聚而成的天地杀音!
“破!”
赵清商唇齿轻启,吐出一字。
“轰——!”
空气中,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被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