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璨搞砸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失落。

他继续工作、学习，笑着跟小猫小狗说话，回家后还会给弟弟讲两道题，空了就给陈序发消息，两人的短信记录没有丝毫减少，聊天的内容也跟以前一样。

但也有不一样的。

比如陈序不会再跟他分享自己的情绪，比如陈序会在聊天中提到一些别的朋友，比如陈序会有意无意地提到两人间的年龄差。

这很正常，陈序又不是变态，他应该庆幸才对。

何璨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一时脑热带来的后果，他不再让自己沉溺那种感情中，两人依旧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晚的插曲，他们聪明地装这傻，维持着两人间微妙的平衡。

这一维持就是两年。

两年间，何璨抽条长高了很多，虽然遗憾没能赶上陈序，但至少不用再仰望对方了。

脸上的稚气褪去，一同褪去的还有叛逆期那拽拽的表情，他本就没有陈序那样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的眉眼更是让新生误以为他是什么温柔学长，男生女生都大着胆子给他塞情书，结果都被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何璨在校门口再一次拒绝掉一个男生后，目不斜视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拉开门径直坐了进去。

“可以呀，每次来都能撞到我们小何同学被表白的现场，你们学校还有不喜欢你的人吗？” 陈序扶着方向盘，看何璨系好安全带后径直将车开了出去。

学校有没有不知道，反正面前有一个。何璨心中嘟囔，嘴上却很安静，他自然地拿过陈序卡在支架上的手机，盯着陈序定位的目的地看了半天才将手机放回去：“哪儿用得着这么夸张。”

陈序订了郊区山上的一家私房菜餐馆，餐馆以中式园林为卖点，主打的是高端，去年跨年的时候俩人去吃过一次，何璨很爱吃那家的菜，但是价格实在有点夸张，所以何璨一直嘴硬说不好吃。

“十八岁生日，再夸张点也不为过的。”陈序笑着开玩笑：“也就是你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变成人群的焦点，不然我就把他家包下来，请你班上的同学一起来给你过生日了。”

何璨顺着他这话想了想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耳鸣了。

餐馆的菜分量不大，满满一桌子的菜倒也能吃完，何璨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时，陈序站起身笑着走向他，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着服务员推着一个蛋糕进来，然后关掉了包厢的灯。

“许愿吧。”隔着蜡烛，陈序的眼中带着无奈：“十八岁生日，不管再怎么不喜欢都得许个愿吧？”

何璨已经很久没再许过愿了。

火光中，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准备再次拒绝，陈序却先开口了：“那年你的愿望……”

“我要许愿了！”何璨急急开口，打断了陈序的话。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看起来倒是许得十分认真。

要许什么愿呢？何璨绞尽脑汁，却什么也没想出来，学习？这方面他用不着求神拜佛；物质？打工加上奖学金，他已经攒够大学的学费了，也没什么好求的；陈序？算了……

陈序现在正在看他，说不定还在猜自己要许什么愿，他刚刚说的“那年”，是想提那个被两人都刻意忽略掉的愿望吗？为什么要现在提？想到这而，何璨及时停下，阻止自己给自己希望的行为。

算了，还是许愿吧。

那就……希望陈序身体健康，永远幸福。

不管是跟谁一起幸福。

许下愿望，睁眼，蜡烛被吹灭，陈序的声音随之响起：“生日快乐，小璨。”

黑暗中，谁也没有去开灯，何璨借着黑暗努力描摹着面前人的轮廓，就像他无数次在旖旎的梦中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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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后不久就是一模，陈序为了让何璨专心复习，没再带着他到处玩儿，就连平时的闲聊都变少了，仅有的聊天也变成了陈序絮絮叨叨的关心，像极了一个焦虑孩子高考的老父亲。

陈序在替他焦虑，他也在替陈序焦虑。

去年，陈序得知何璨心仪的大学后，莫名其妙地开始准备考研，美其名曰要当何璨的师兄。

陈序备考的劲头比起他这个高三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何璨都没搞明白这个一向以“躺平”为人生追求的人，怎么突然就这么努力了。

就为了听自己的一声“师兄”？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一模前两天，何璨起床后打开手机，意外地发现每天一起打卡背书的陈序还没发消息过来。

难道是还没起床？这也正常，毕竟离考研还有将近一年，确实没必要每天起大早背书，何璨没当回事儿，收起手机就去教室早读了。

直到晚自习下课回来才发现，一天时间，陈序竟然一条消息都没发？这就不太寻常了。

【何璨：？】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都快睡着了才收到陈序的回复。

【哥哥：对不起，今天有点忙，忘了给你发消息了。】

【何璨：没关系，没事儿就好，注意身体别太累，实在忙的话不发消息也行。】

又是很久没有回复，何璨也没在意，毕竟大三之后陈序真的忙了好多。

【何璨：睡了，晚安。】

第二天一早，何璨看到对方夜里两点多才回的消息，给他说晚安。

何璨皱着眉让陈序少熬夜，然后又火急火燎跟着室友去教室了。

晚上依旧只看到一条回复，而且从文字就能看出来陈序情绪不高。

何璨好奇去问陈序室友，对方的回答也是“最近太忙了，应该是累到了”，很合理的理由。

但何璨不信。

陈序才不会因为累就这样给他说话。

得不到确切答案，何璨心不在焉地参加完两天的考试，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他当即起身冲出了教室，回宿舍拿上手机就直奔陈序的学校。

到了后才发现陈序压根不在。

陈序的室友们看到何璨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何璨急红了眼才不得不一边哄一边说了实话。

飞机的轰鸣划破天际，何璨看着舷窗外陌生的城市，焦躁地咬着指甲，从机场到陈序家小区，一路上他都在想陈序现在怎么样了呢？

陈序父母徒步的山区发生了地震和山体滑坡，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上。

陈序……陈序他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出租车停在豪华气派的小区门外，何璨跳下车，直到这时才犯了难。

豪华小区最大的优点就是安保好，所以他不可能混进去，看着尽职尽责站岗的门卫，又看看周围带着电网的高墙，何璨面色难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鸣笛。

何璨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越野。

“你怎么……”何璨跳上车，气喘吁吁地问，话还没说完就哽住了。

眼前的陈序胡子拉碴，黑眼圈控诉着他这几天的休息情况有多糟糕。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赶来接自己，还是温柔地安慰着眼中盛泪的自己。

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何璨情绪低落地跟着陈序走进了位于市中心的另外一个房子，没有刚刚那个小区豪华，却充满了陈序生活的痕迹。

陈序开门进屋，在何璨跟着走进来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屋内没有开灯，何璨还在疑惑，突然感觉陈序朝他俯身过来。

双臂扣住他的肩膀和脑袋，头埋在何璨的肩窝，劣质的校服布料很快被水汽打湿，贴在了何璨肩上。

肩膀上的咸湿仿佛透过何璨四肢百骸流进他的心脏，疼得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可陈序还靠着他，何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头，学着以前陈序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背，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等叔叔阿姨回家的，哥哥。”

玄关处漆黑一片，窗外的灯光投不到这里来，何璨盯着黑暗中的一点，一边不断地喊着“哥哥”想要安慰陈序，一边在心中默默的向漫天神佛祈求。

如果许愿真的有用，那么看在自己前面两年都有没有求什么的份上，让陈序的父母安全回来吧，即使……让他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即使让他永远见不到陈序，也是可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声打断了陈序的失控，他条件反射地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妈”，他几乎要站不住。

何璨也看见了，他用身体撑着陈序，看着他接通电话。

两人离得很近，何璨可以清晰地听到听筒中传来的温柔女声，她给陈序道歉，说抱歉让他担心了，给陈序解释他们为了去买什么东西提前下了山，地震发生后镇子上断电断网断通信，导致了无法联系到陈序。

“没关系……妈，你们……你们平安就好”一句话，陈序哽咽了好几次才说完。

许是通信没有完全恢复，电话没一会儿又断了，陈序望着黑下去的手机，抱着何璨长舒了一口气。

等陈序终于缓过来，两人走到客厅坐下，依旧没有开灯。

何璨借着窗外的光线给自己和陈序各倒了杯水，递给陈序时看到沙发上摆着的一个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