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和睦相处二十多年的两家人,不知什么原因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皇帝也知道了。
陈序母亲所求的“恩典”一直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他觉得那是在打他的脸,是在指责他刚愎自用害武将送了性命。
过去顾着陈将军旧部和同僚没好发作,现在,陈自山最好的老友都跟他家断了往来,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某日早朝,在皇帝的示意下,郎中令率先提起,推举陈将军之子陈序入仕。
皇帝沉思半晌开口:“西南归顺已八载有余,然西南郡各地风情朝廷尚未完全掌握,不如任陈将军之子为皇舆使,考察西南地形和风土人情,绘制南境舆图,替他父亲看看当年战果,如何?”
无人应声,皇帝也不恼,重新问了一遍:“何大人?你认为如何?”
何御史:“陛下圣明!”
御史大夫这话一出,其余朝臣也跟着呼起了“陛下圣明”。
午后,圣旨就跟着送到了彻侯府,圣上给了陈序八百兵卒,命他即日启程。
八百兵卒,看着人多,实际上不用想都知道全是老弱病残,说不定还有死囚,出城就跑的那种。
毕竟皇帝又不是傻子,给他人给他钱让他跑到西南去搞割据吗?
陈序安慰了泪流不止的老管家,像几年前父亲做的那样,安顿好家里仅剩的十几仆从后回到后院,站在那个早已被砍的树枝处,望着对面高耸的院墙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序便带着人马出发了。
除了老管家,没有人前来送行,出了城门,陈序跟老管家告了别,准备驾马离去时却听到了何璨的喊声。
那辆他亲手做的小车,当年的小马驹已经长成了高头大马,何璨的大兄架着马狂奔前来,何璨没有乖乖待在车里,他趴在门口,像过去那样,流着泪喊“阿兄”。
何璨在地上跪了一夜,跪到浑身颤抖不止,他的兄长们陪着他一起跪,何母不忍,以死相逼才最终换来了何大人的松口,同意何璨来给陈序送行。
仅仅只是送行。
“阿兄,怎么办?西南好远好远,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何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陈序看着他肿得老高的眼睛,心疼得揪了起来,但也只能一遍遍安慰:“没关系的绥安,阿兄一定会回来,阿兄很快就回来找你好不好?阿兄发誓。”
陈序还是走了,大兄带着何璨到了高处,看着陈序一队人慢慢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何璨回府后将自己关在房里写了一下午的字,晚上母亲进来送饭时才发现他已经倒在了案前,案上几百张宣纸,写的只有半阙词,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魄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只似今宵。*
何璨一病就是月余,药喂不进去,饭食也是一吃就吐,他的意识昏昏沉沉,嘴里却一直念着陈序的名字。
何母眼睛都快哭瞎了,没再跟何大人说过一句话,直到陈序差人从驿站送来一封信,大兄在他床边将短短十几个字念了一夜,何璨才终于清醒过来,开始吃药。
陈序的来信并不规律,有时一个月能来一两封,有时好几个月都没有消息,有时短短几字,有时又是长篇大论,但何璨总是不厌其烦地等着盼着,日日夜夜,仿佛这便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意义。
没有信的日子,他就将过去的信件反复诵读,想象着陈序写下这些信的表情神态,想象着陈序信中那些他没见过的世界。
——绥安,已到浮县,康健常乐,切勿忧思。
——卿卿,已至西南郡,此处饭食香麻,多花椒,阿璨定然吃不惯。
——卿卿如晤,今至一无名山,去县治三百里,山势陡峭,上接云天,下阻河川,车船不得入,故弃车入山。山阴风雪交加,大雾弥漫,雪且没趾,行路艰难。山南暖日和风,天朗气清,山花始盛,百鸟朝鸣,此乃吾二人幼年所学“高山容四季”矣,甚是有趣。然某孤身赏玩,难解相思之苦,偏不知何日是归期,辗转反侧,所念皆卿。思卿念卿,望卿饱餐安眠。
——阿璨卿卿,偶入一山野密林,林间红鹃漫山,子规悲啼,苔木丛生,林木葱茏,然纵有野趣,某一人独行,亦无意趣。怅怅之际,豁然开朗,偶见一汤泉,飞瀑湍流、泉水氤氲,思及此泉乃地热所致,于卿病体有益,然山路崎岖,云水迢迢,恐卿难至,愁倚泉岸,叹叹不止。待吾归京,定求圣上恩典,引京郊汤泉至院中,供卿汤浴,岂不美哉?思卿念卿,望卿饱餐安眠。
等待来信的日子何璨过了七年,他曾一度觉得自己的余生就要靠看陈序的信来度过了。
七年后的某天,何璨正坐在院中看那些看了千万遍的字迹,突然听到府外人声鼎沸,百姓的吵嚷夹杂着马蹄,听这动静估计是宫里又出什么事儿了。
何璨没什么兴趣,那位死了才好。
他继续翻看着纸张,直到大兄气喘吁吁地冲进他的院子:“小弟……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何璨没什么兴趣,懒懒倚在长椅上。
“陈序他回来了!”
宝贝似的信纸掉到地上,何璨没去捡拾,他怔愣片刻,在大兄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到府门口,见到了长发凌乱,衣着残破的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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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京郊的一处新建好的宅子迎来了它的主人。
陈序驾着马车停在宅邸正门口,扶着车内的人下车,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推开宅子的大门。
宅院跟正常的宅子完全不同,正门后就是风雨连廊,可以通向府中各处,连廊下挂满竹帘,挡住了肃肃寒风。
何璨跟着陈序穿过连廊,来到后院。
宅子依山而建的,山上便是陈序在信中提的到京郊汤泉,陈序用绘图之功换来了一座宅子。
后院建了一座巨大的亭子,亭子四面有门,亭外种满杜鹃,亭下便是一整个汤泉池子。
两人解开衣带,陈序抱着何璨浸入池中。
何璨靠在陈序身上,用手指描摹着陈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是山匪大刀所砍,有的是猛兽利齿啃咬、有的是在雪地里被冻得萎缩溃烂后所留、也有摔下山崖被折断的腿骨刺穿的疤痕……
这一年来,在他执拗的询问下,陈序耐心给他解释了这些伤疤的成因,即便已经听过无数次,但在指腹划过这些伤疤时,何璨还是痛得发抖,他无声痛哭,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落,尽数被陈序舔去。
“对不起,阿兄。”
“不要道歉,阿璨,你道歉我会痛的。”
“那怎么才不会痛?”
陈序低头吻掉何璨脸上的水痕,又咬住何璨的唇珠磨了磨才开口:“你亲亲,亲亲它们就不痛了。”
毕竟,在自己无数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时,是何璨在他朦胧混沌的意识中将他唤醒,是何璨让他撑着伤病与痛苦,一步步走了回来。
“好。”何璨的唇印上离他心口只差毫分的剑伤,又往一旁挪了挪,庆幸着这处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