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大日子。
艾斯要见他的妈妈。
他曾以为自己要踏上那座被鲜血染透的巴苔里拉,寻找一块自己都不知道在不在那里的墓碑,或者一朵花,才能跟妈妈说说话。
但现在他跪坐在自己的舱房里,木质地板硬邦邦的,紧攥裤脚的手心渗出汗水。
乌诺坐在他对面,嘴里还叼着个狗玩具,一只手托着脸颊,凝视虚空,注视他所不能见的世界。
他看着她逐渐失去血色,后背竖起一点寒毛,房间里似乎有咸涩冰冷的海风刮过,可舷窗紧闭。
他看了眼靠在一侧墙壁上的萨博,不知道该更紧张接下来的会面,还是乌诺的状态。他金发的兄弟表情严肃,但在他投去紧张视线时柔和眼角,微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房间里的灯噼啪闪烁了一下,家具都蒙上模糊的边角,在暗淡里仿佛在呼吸,一起一伏。
艾斯也闭上眼,深呼吸。
一起一伏。
他听到乌诺动了一下,她仍然不合身的外套悉悉索索。耳边有海浪的声音,冰凉柔软的布料滑过他的小臂。艾斯睁开眼,入目一片白,如同被吹到眼前的薄纱。
然后,金色。
然后…雀斑。
陌生的白裙女人一只手搭在乌诺的手上,就像刚刚才从他的身体里走出来,踩下无形的台阶。她将碎发捋到耳后,头上艳红的花朵开得娇艳,整间舱房都戴起一丝清香。
半垂的眼转向他,在乌诺收回手后弯起,就像看到了大秘宝。和他相近,但更柔和的面庞上,每一丝弧度似乎都是爱的笔画。
他的妈妈没有犹豫地向他走来,蹲下身子抱住他。
“艾斯。”
冰冷的,没有温度。不是他幻想中温暖的怀抱——艾斯颤抖的手小心搭上她的小臂——不、比他幻想的更好。
他的妈妈抱住他,就像抱住世界。
“妈、妈妈…”
虚虚的触感就像穿透水雾,隐隐才能摸到实体。艾斯却宁愿自己的火焰就这样被打湿浇灭。
第一声压抑的泣音传来时,萨博压了压自己的礼帽。
-
波特卡斯·D·露玖的灵魂只有半片。
在她不舍地抱着自己怀里的婴孩,惊叹他和自己一般的雀斑,吻了又吻时,那母亲的半片留了下来。朦胧中执念地守护在自己二十月的小奇迹身边。
艾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感谢。她都只是捧着他的脸颊,温柔地看着他。就好像没理解他的意思,不明白为何他要道歉,要感谢。
所以艾斯闭上嘴,嗅着海水与花的味道,试着咀嚼咽下她无条件,跨越死亡的爱。
他擦了擦脸,握住她半虚,只有微弱触感的手,对着墙边的萨博招招手。
“妈妈,这是我的兄弟萨博。”
“露玖夫人。”
萨博礼貌地摘下帽子,弯腰鞠躬。却被拉起,拥抱住,一只手穿过他的头发,轻轻顺了顺。
然后,他也多了个妈妈。
看着萨博不好意思,在说出自己会照顾艾斯后被捧着脸颊亲了又亲的害羞样子后,艾斯咧出微笑,情绪慢慢平复。
“您别看他现在乖,其实一肚子坏水的…”
他拉着露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就像出去玩了一天,晚上回家后迫不及待分享一切的孩子。
“还有路飞!他是我们的弟弟,这次没有机会见,但他已经出海了…”
他搂过坐在一旁发呆一样的乌诺,像炫耀小动物一般举着她的腋下,在露玖面前晃了晃。
“您已经认识乌诺了吧!”
乌诺任由他拎着,吐出嘴里的玩具,抬手嗷呜一声算是打了招呼。虽然她们已经认识了,甚至在她拉露玖来时已经短暂聊了天。不过艾斯如此兴奋,她还是配合一下。
艾斯又把她搂回来,像抱着个娃娃一样圈在怀里,继续叽叽喳喳地跟妈妈说话。乌诺抬头看了他一眼,戳了戳他的下巴。
萨博拉住她的手放下,在她看过去时摇了摇头,食指比在嘴唇上示意安静,笑着眨了眨眼睛。
露玖的回复并不多,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听他说话。画面很美好,萨博很高兴能看到艾斯这么快乐的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感到了那来自不完整灵魂的违和。
就好像她不完全在这里。
慢慢地,沉浸在兴奋中的艾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萨博看着自己兄弟放慢语速后,眼里浮起的难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压上他的肩,表示安慰。带着点询问和求助的眼神转向默默盯着他们,面无表情啃玩具的乌诺。
灰发的小狼只是摇了摇头。
露玖的灵魂歪过头,轻轻捏她和艾斯握着的手,就像在询问他为什么突然难过。
“我、我没事,妈妈…”艾斯挤出一丝笑容。
已经足够了,即使如此,也已经足够了。
他的妈妈因为爱他,面对死亡,也努力陪在他身边,即使只留下了一块执念的碎片,也足够了。
他多么幸运,能被如此爱着。
揽着怀里女孩的那只手臂紧了紧,艾斯无比感谢自己二十年的小奇迹。
门被敲了敲,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萨博起身去开门,对上马尔科有些担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