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诺比娅靠近冰冷的玻璃,呵出一小团白雾,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只潦草的嗅嗅。
六人隔间里,话题从假期作业跳到下学期即将举行的、两院对抗的魁地奇比赛,又到对角巷新开的一家香水店。
《吸血鬼古符文详记》平展在泽诺比娅腿上,她垂头阅读之余,与拉斐尔和莱姆斯讨论翻阅到的吸血鬼延长魔力作用时间的符文,同莉娜几句话就敲定了暑假要一起去哪里玩,被彼得冷不丁的口误笑话逗得大笑。
她的头就像被固定了角度,从不让自己的脸正对座位对面,也不与对方说一句话。
詹姆走进隔间后一声不吭,偶尔在问到他时用一两个单词简短地回答,视线低低地定在地面。
彼得在旁边人的低气压下坐立不安,屁股下的长袍被他揪拽得皱成一团,紧张得像只随时钻进地洞的老鼠。
叮铃——
装满零食的小车比推着它的女巫先一步出现在隔间门口,她友好地问:“要买点什么吃的吗,孩子们?”
“哦!太好了!”
原本十分活跃的众人此刻却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围上去,在那堆琳琅满目的糖果点心中挑拣着。
莱姆斯买了一块坩锅形蛋糕,问一言不发的詹姆:“你想拿点什么?”
詹姆说他没胃口。
管他的,他没胃口不妨碍她有。
泽诺比娅岿然不动,接住莉娜抛来的一个巧克力蛙,她舔舔干涩的唇瓣,对推车女巫说:“请给我一瓶薄荷柠檬汁,谢谢。”
就在她接过那个透明瓶子时,对面响起生硬的声音:“......也给我一瓶。”
等女巫推着她的小车,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离开后,车厢里的诡异气氛终于消散些。食物总是有这种奇妙的魔力。
詹姆付了钱,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窄窄的瓶口里,两片薄荷叶叠在一起,酸涩冰凉的液体流入口腔,一片薄荷叶差点粘在她上唇。
泽诺比娅头也没抬,单手拆开巧克力蛙的包装,同时用瓶口边缘将叶子蹭下去。
“该死,又是阿格丽芭!这已经是我的第五张了。”莉娜哀嚎,气鼓鼓地把那张动态卡片丢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会爆炸的东西,“泽妮,你拆到谁啦?”
莉娜的下巴硌得她肩膀架子痛,下学期真得让莉娜吃得更多些了。
泽诺比娅默默抽出一张印着大胡子男人的卡片,他的胡子几乎拖到地上。
“德伦·赫伯特,我看看......曾驾驭数头龙横跨边境——甚至还有过雷鸟?他怎么做到没死在路上的?”泽诺比娅惊讶地反复将这段话读了几次,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这么会驯兽,我想海格会和他有很多共同语言。”
“啊哈!我就知道,我没有这张!泽妮你可真棒!”莉娜眉开眼笑,头顶在她脖子和下巴之间胡乱蹭了几下,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有多硬。
莉娜把卡片塞进口袋里。
“啊,我记得这个人。他四年前骑着一头威尔士绿龙横渡英吉利海峡回到英国——”莱姆斯正仔细将蛋糕切成小块,“然后被关进了阿兹卡班,罪名是使用非法交通工具和非法跨越边境。”
这种罪名至于被关到阿兹卡班?泽诺比娅摩挲被莉娜蹭得发痒的下巴,怀疑地看向莱姆斯。
莉娜也问道:“骑龙和骑龙过海峡,哪个都不算重罪吧?”
“实际问题不在于骑龙。”
连詹姆都抬起了脑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抛下这个引子的拉斐尔却不徐不疾地咀嚼刚放入嘴中的吹宝超级泡泡糖。
他伸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等一下。”
左嚼两口,右嚼两口。泽诺比娅认真地观看拉斐尔矜持地咬了半天,终于张开嘴——
舌尖顶出一层绿色薄膜。他鼓起脸,那薄膜慢慢变成一个小泡泡,然后是一个大泡泡。那个半透明的球体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膨胀得挡住他的鼻子——
啪叽。
在莱姆斯和彼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莉娜掰断一只裹满了黏糊糊糖体的巧克力蛙腿,平静地扔进空盒子里。
“赶紧说。”
全神贯注的期待神色还停留在拉斐尔脸上,在泽诺比娅拿出魔杖,笑得发抖地去除他脸周的泡泡糖残骸后,他显而易见地伤心了。
“这次是我吹得最接近能让我飞起来的一次。”
“没事,你再不说,我就手动让你飞起来。”莉娜粲然,“不需要魔杖。”
“问题在于他把那条龙降落在了海德公园。”拉斐尔终于放弃了泡泡飞天的梦想,“龙压死了人,失控喷火也造成了不少麻瓜的伤亡。”
“海德公园......”莉娜眉毛拧巴地像两条打结的毛毛虫。
她一拍手:“天啊,我记得这个新闻!政府说的是管道爆炸造成的重大失火事故。”
“想必赫伯特把麻瓜首相也折磨得够呛,诺比·里奇处理完这件事没多久,就因病卸任了——说得不是你,泽诺比娅。”
拉斐尔把泽诺比娅闻声挨近的脑袋推回去,耐心地解释,“是上一任魔法部部长,麻瓜出身的诺比·里奇。”
“......德伦·赫伯特不会是?”
“不是,他是个混血。赫伯特直到被拖出威森加摩法庭的时候,都在不停地喊自己不是故意的。”拉斐尔说,“但谁知道呢?”
彼得脸皱得像颗核桃,但小眼睛里却闪着疑似兴奋的光:“呃,这很难不让人往阴谋的方向想——”
“生活不是小说,彼得。”莱姆斯无奈道。
“噢,这很难说,莱姆斯。”泽诺比娅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书。
“我爸爸曾经的上司因为染上龙痘疮去世,但后来被发现,是他的政敌对他用了夺魂咒和一种慢性毒药,他死前的一周都被那人控制。”
她又呷一口柠檬汁:“我讨厌政治。”
“不过里奇在位期间确实没消停过,被一些纯血家族挑衅算是家常便饭,”拉斐尔接话道,“说起来,很多人觉得他的卸任背后,有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出的一份力。”
听及这个名字,詹姆冷笑一声。
拉斐尔在莉娜谴责的眼神下举起双手:“别看我,我父亲不在魔法部上班,他是个纯粹的投机主义者。”
“这么说自己的爸爸真的好吗?”彼得忍不住说。
“当然,因为打我出生起,他就把这几个字刻在了自己脑门上。”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他。
拉斐尔难以置信:“拜托,这是个玩笑!你们没有一点幽默感吗?”
泽诺比娅发出几声字正腔圆的“哈哈”,但在莱姆斯无奈的注视下,她很快放弃了干笑,转而揉揉自己发酸的苹果肌:“拉斐尔,希望我在听了你的1000个笑话后能培养出幽默感吧。”
莉娜把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嫌弃地将其和那只泡泡糖断腿放到一起。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在巧克力蛙卡片上?反向著名的巫师也算著名?”
莱姆斯拿起空盒子一看,眼睛飞快地在盒子背面和莉娜之间扫来扫去,欲言又止。
?
泽诺比娅抛去疑问的眼神。
他慢慢把盒子的背面反过来,推向她们:“嗯......或许,因为这是五年前的。”
霍格沃茨特快第五节车厢的学生们在同一时刻,都听到了某个不知名女生的惨叫。
火车平稳行驶,莉娜冲出去干呕之后,隔间里的谈话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突然,火车一阵颠簸。
莱姆斯刚放下的骑士棋子一个踉跄,及时用剑支住了棋盘,然而,这显然冒犯了拉斐尔那枚脾气暴躁的主教,它抬起脚,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开剑尖,骑士噗通一声,脸朝下趴倒在地。
泽诺比娅撑在窗边的手没能赶上书滑落的速度,她啪地拍在自己腿上,发出响亮的脆响。
她俯身,探进桌底去捡掉落的书——
砰!
沉闷的碰撞声。她的额头和对面同样探进桌底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哎哟!”
泽诺比娅下意识直腰退后,后脑勺却重重地撞上了坚硬的桌板底缘,更为响亮的“咚”声传来。
疼痛像星星在颅骨里炸开,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是无数细小的、尖锐的痛点,在她的额角和后脑勺上嗡嗡作响。
她两只手捂着脑袋和额头,痛苦地弓起身,连哎呦都说不出来,本能地闷哼一声,便再发不出声音了。
“梅林!对不起,对不起——”
詹姆慌乱的道歉声在耳边响起,泽诺比娅感到手掌碰了碰她的后脑,又立马撤开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揉一揉,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新的疼痛。
泽诺比娅睁开眼,恍惚看到有几颗彩色的星星在桌下阴影打转,好像还有鞋,还有马上要被鞋踩到的书——
她发出一声实际上几乎没音量的惊叫,头又乍然一抬。好在这次没再撞上桌板,而是顶在詹姆手心里:“书!书!我的书!”
“我知道了,没踩到没踩到!我拿起来了——”
在上面,莱姆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詹姆胡乱从桌底捞上来、又差点掉下去的那本厚重的《详记》,稳稳将它放到了打得不可开交、短短几秒只剩几个残兵败将的棋盘旁。
他看一眼窗边两个明显需要独处空间(或者说需要从桌底爬出来)的人留下的空位,又扫向同样一片混乱的桌底,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哦,我也去!”彼得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去看看莉娜怎么样了——”
拉斐尔拉开车厢门,和门口脸色还微微发青的莉娜面面相觑。
“啊!我吐完——唔——”
门被唰地关紧了。
隔间里,转眼间只剩下火车行驶单调的哐啷声,以及棋盘上互相推搡的主教和骑士的叫骂。
桌底狭小逼仄,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从桌布针织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很痛吗?”
詹姆几乎整个人钻到了桌下,他努力想看到泽诺比娅的眼睛,但她的脸几乎完全埋进了膝盖里。
泽诺比娅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后脑勺火辣辣地痛,像被巨人用夹木桩的钳子狠夹了一下,前额也好不到哪去。更让她恼火的是,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当然不是因为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先出来,好吗?底下太窄了,一直这样脑袋会充血。”
泽诺比娅撑着桌腿,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把自己从那狭小的空间里挪出来。手掌始终虚虚地护在她头顶,隔开了她和坚硬的桌板。
当她的脑袋终于重见光明时,涌上来的生理性泪水也终于停止了。她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捂着后脑勺,总感觉有人用装满沙子的空心槌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同一个地方。
詹姆的声音就在她面前。
“怎么样了?”
她睁开眼,对上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詹姆·波特不知为何没回到原本她对面的位置,反而跪在她身侧和桌子之间的地板上。在促狭的空间里,他不得不微弓起背,膝盖顶着柔软的座位边缘,仰头看着她。
泽诺比娅眼皮又重重阖上,不想理他。
过了几秒,她还是忍不住睁开一条缝。詹姆仍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平时总是乱翘的头发似乎蔫蔫地耷拉下来。
“你是迷上桌底下了还是怎么样?”她语气硬邦邦的。
詹姆被这句话惊醒,这才撑着桌沿站起身,动作略显笨拙。他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我看看,”他凑近,“是不是肿起来了?”
泽诺比娅盖着额头的手把半张脸都挡住了:“别碰。头晕,头骨裂了,快死了。”
“不可能!让我看看,”他坚持道,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不用力。”
詹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拨开她的手。泽诺比娅扁下嘴,低头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他凑得很近,仔细地审视。光洁的额头上果然红了一小块,他用指腹极轻地触碰那块红印,微微发烫。
“还好,还好没肿。”詹姆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泽诺比娅还是在安慰自己。
“这边呢?是不是更严重?刚才撞得桌子都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