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出来,”泽诺比娅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我的脑袋现在像个从塔楼摔下去的铃铛,没摔扁但是一直在震。”
詹姆自后伸手,插进她浓密柔软的卷发里,用手指在发丝间探寻刚才撞到的地方。找到已经肿起的小包后,他开始用很轻的力道,缓慢打着圈。
“痛的话告诉我。”
但她只留给他个没有表情的侧脸,“嗯”一声。窗外的雪原倒退,灰白的反光映在玻璃上,照得她脸上愈发苍白,唯一的血色是额角朱砂般显眼的红。
起初泽诺比娅想扭头狠狠道“别揉啦!”,但奇怪的是,指腹和缓的力度带走了一部分尖锐的痛感,再加上确认了书本没有任何折痕,她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任由詹姆揉着。
别扭?在纯粹的物理攻击前如此微不足道。泽诺比娅只想让该死的疼痛赶快过去。
旁边的人也一直没出声。
这种安静本该让人放松,但在这人是詹姆·波特的前提下,却让泽诺比娅逐渐感到反常。
火车的轰鸣几乎盖过所有幽微的声响,在泽诺比娅多次捕捉到隐隐紊乱的呼吸声后,毛茸茸的脑袋终于狐疑地、徐徐在手心中转过去。
泽诺比娅大惊!
詹姆正低着头,专注地看......她的头发?还是鼻子?她不知道。
因为他乱蓬蓬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绷的嘴唇和异常的潮红。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飞快地用手背抹一下脸,但放下手时手背湿痕的反光实在明显。詹姆强撑轻松,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了一跳:“弄疼你了吗——”
詹姆在哭。
泽诺比娅眼睁浑圆,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她不是没见过詹姆哭。被马芬重重薅一巴掌时,他哭得支支吾吾,有时候吵架吵输了也哭,但那从来是放声大哭、惊天动地,像这样安静地硬忍着掉眼泪却是头一回。
“你,你哭什么?”她惊慌地把他的手拿开,身子完全回转面向他,俯下身去瞧詹姆的脸。
詹姆旋即不自在地别开脸。
泽诺比娅更是大惊失色!他什么时候还有过这种模样?
“转过来。”
詹姆没动,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詹姆·波特,我让你转过来。”
他这才磨磨蹭蹭地转回来,但还是低着头。泽诺比娅叹气:“你就不能抬头吗?就这么不想看——。”
詹姆两只手使劲蹭蹭眼睛,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哎,真的不疼了,”说话牵扯到额头上的痛处,泽诺比娅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就是撞了一下,没怎么样的。”
“我不是因为那个。”
詹姆终于抬起头。总是亮得像琥珀的眼睛红得如同被雪水浸透,就像刚才在雪地里争吵时一样。但那时,里面燃烧的是将熄未熄的火焰,而现在那片金褐色的林地里湿漉漉的,刚刚下过一场雨。
更多的水珠滚落,在他的领口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看着泽诺比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狼狈地重重吸一下鼻子:“……我讨厌这样。”
讨厌什么?讨厌吵架,讨厌她不理他,讨厌自己让她露出那种表情,讨厌一切。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还是有些哽咽,“但我还是讨厌斯内普,以后我会尽量注意场合。”
她知道这已经是詹姆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泽诺比娅的心好像变成烤焦的脆皮棉花糖,她嘴角向旁扯,强调道:“还有注意安全。”
“而且我又不是让你喜欢他——好了,别哭了。”
现在棉花糖完全被烤化了,泽诺比娅彻底没辙。
她抬起手帮他擦眼泪,拇指将将挨上湿润的皮肤,一滴眼泪又吧嗒滑落,砸在她的虎口。
她自己的眼泪也是烫的吗?不知怎的,泽诺比娅的手无意识回缩,却被一把捉住手腕。
詹姆一直滚热的手此刻抓得很紧。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其他人对我生气,”他断断续续地说,哭腔未褪,“不喜欢你好像会站在他们那边,哪怕只有一秒钟,我讨厌那种感觉......”
詹姆又说不下去了,空空吞咽一口,才继续:“但我更害怕你不理我。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诺比,我们可以像平时一样吵,但是......你不要不理我。”
在心软安慰之前,泽诺比娅的倔脾气又起来了。她困惑道:“可是以前我们也冷战过。”
他似乎也被问住了,含着眼泪,愣愣沉默一阵,最终梗着脖子委屈道:“那不一样。”
她的手仍被抓着,固定在他脸旁。见詹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泽诺比娅叹口气,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揩去他脸上湿津津的水痕,反而抹得更开了。
“好吧,但我没有真的不理你。”
“你有。”詹姆立刻反驳,“你和莱姆斯说话,和莉娜说话,和拉斐尔说话,甚至和彼得说话......但就是不看我。”
“那是因为你在生气,”泽诺比娅说,“而且我也在生气。”
詹姆的睫毛不算长,但却很密。现在湿淋淋的眼睫一簇簇贴在一起,水雾模糊了他瞳孔里小小的、抿起嘴的泽诺比娅的影子。
“那我们现在不生气了,好不好?”
濡湿的面颊贴在她手里,像个火炉一样又潮又热。泽诺比娅没回答他好,但彼此心知肚明。
她板起脸:“但下次你要真的听我把话说完,不要自己听到一半就胡思乱想一通,接着就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了。”
詹姆没吱声,脸蛋在她手心里上下拱了拱。
“不要装傻。”
泽诺比娅腾不出手找手帕,只得抬起另一只胳膊,用袖子在他眼下点点,冷酷道:“不要蹭,眼泪全都抹到我手上了。”
他脑袋一顿,报复似的拱得更狠了。
火车缓缓驶入国王十字车站时,暮色四合。
与莱姆斯和彼得告别后,泽诺比娅与莉娜紧紧拥抱:“学校见,泽妮!”
莉娜开心地蹦向车站远处的门口——泽诺比娅从下车起就在偷偷关注那个方向(那个神经紧绷的车站警卫想必也是),那里站着个身材壮硕、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光头男人。
“假期愉快,拉斐尔。”
“假期愉快,泽诺比娅。”拉斐尔的目光自下车起就游移不定,几次睐向莞尔的泽诺比娅身旁。
他的表情难以形容,颇感古怪,嘴唇多次翕动,但还是忍住了。最终他只是向旁边说,“你也是,詹姆。”
一个穿着朴素茶巾的家养小精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拉斐尔身后,提起他的箱子,两人汇入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泽诺比娅晃了晃一直被牵着的手。
“走吧。”她说。
詹姆松开了那几乎黏在一起的手,凉风得以溜进紧握的缝隙,但仅仅是为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下一秒,他的手指便重新覆上,交错着扣入泽诺比娅的指缝,将两只手更紧密地缠在了一处。
詹姆坚决要这么做,以免开学时走散的事件再度发生。
两人手拉手,在蒸汽弥漫的站台慢腾腾地走,左顾右盼寻找父母的身影。
穿着牛仔夹克的高大男人在一众漆黑的巫师袍中醒目得很,卡辛·维雷拉和波特夫妇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他身体朝向泽诺比娅的方向,脑袋却向后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爸!”泽诺比娅快乐地叫一声,顿时挣开手,一身橘色的小炮弹冲了过去。
詹姆被一个人留在原地,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看她扑进卡辛怀里,看她被高高抱起,看她和尤菲米娅贴贴脸颊,看她懒洋洋地趴回卡辛肩头,和弗利蒙击掌。
但他很快也反应过来,跑向父母,高兴地挥挥手。
泽诺比娅转头,本要摸摸卡辛背后的花纹,反而和石柱后一双意想不到的眼睛对上了。
是伊莲娜。是说她今晚有事要和编辑商量、不能来接她的伊莲娜。
小的橘色团子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手下意识调转方向去摸金发女人的脸,反应过来后,又用左手使劲拍了拍卡辛。
卡辛将泽诺比娅放下,她抱住伊莲娜,被妈妈在脸上亲了好几个鲜艳的口红印。
戈德里克山谷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蓝色天空上悬挂的银币洒下柔和的光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已是傍晚,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邮局里猫头鹰的咕咕叫声。
“哇——查尔顿家的玫瑰丛全部换成冬青了!”
“我猜他们家今年的玫瑰肯定是被地精啃光了。”
“查尔顿好像会坐第二趟火车,等他回来又要被查尔顿太太抓去除地精了。”
“……你怎么知道他坐哪趟?”
“上周我去请教弗立维教授问题的时候合唱组正好在排练,碰到后就聊了几句。”
“嘁,他还能唱歌?牙漏风能唱准歌词吗?”
“你真是对戏剧团一点关注都没有,是吗?他唱得很好呢。”
两家人的身影出现在大路拐角,泽诺比娅和詹姆显然无法忍受大人们那种慢悠悠的步伐,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
詹姆不想接话,用胳膊肘戳戳泽诺比娅,指着远处汉伯里家房子上的一个小黑点:“那个装饰肯定是红色的。”
她微微眯起眼,分辨那小点的模样:“才不是,明明是黄色。”
“那我们打赌,”詹姆立即说,“如果我赢了,圣诞节我收到的礼物就要变成两个,如果你赢了,你送我的礼物就要变成两个。”
泽诺比娅白他一眼:“你实在想得美。”
他在路上得知她要给西里斯一天寄一个礼物后,就见缝插针地提起这事,她随口说:“我倒要说,如果我赢了你给我两个礼物,你赢了你还得给我两个礼物。”
“成交。”他得逞地笑,同她垂下去的手击了个掌。
?
“你猜今年你的礼物是什么?”詹姆神秘兮兮地问。
"不猜,反正肯定是些恶作剧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给你准备过那些!”詹姆冤枉,“是很正经的礼物!非常有用你肯定喜欢的那种。”
泽诺比娅斜眼瞧他,敷衍地哄道:“那好吧,一本《如何在一分钟内让你的头发变得不再乱糟糟》?”
她尖叫,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护住脑袋。詹姆伸出恶爪,恶狠狠把她的头发揉搓乱了:“我的发型很帅,谢谢。你还是猜猜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吧。”
泽诺比娅盘算起来。妈妈肯定煮了暖乎乎的红酒......她几乎能闻到那股诱人的香味了,丁香、肉桂、八角和橙皮在温热的红酒里慢慢舒展开甜滋滋的辛辣香气,喝上一小口,热意就能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脚尖——
她把自己想美了,眼睛幸福地眯成两弯月牙,不自觉舔舔嘴唇,连带脸颊都鼓起一点。
詹姆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扭曲,最后捂住嘴偏过头去。
几秒的沉默。
詹姆像跨上飞天扫帚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宁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最后一个到家的没有煮红酒喝!”
泽诺比娅甜蜜的幻想瞬间被打破,像个木头人停滞在原地。
“你作弊!”她勃然大怒,立刻拔腿追上去。
“不算!是你自己走神了!”詹姆得意的声音自前面遥遥传来。
两小孩一眨眼就跑没了影,弗利蒙在后面笑着喊:“小心滑倒了!”
她很快就追上了詹姆。两颗彗星冲过挂着冬青花环的邮局门口,冲过尖顶上带了个滑稽小圣诞帽的小教堂,惊得屋檐下几只昏昏欲睡的鸽子扑棱棱飞起。
泽诺比娅的橘色围巾在奔跑中飞扬,擦过詹姆肩膀,他迅捷抓住围巾一角,把即将跑过头的人拽回来,两个人差点一起栽倒在厚厚的雪堆里,又在一阵惊呼和傻笑中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
教堂的晚祷钟声在山谷里回荡,悠远而绵长,宣告着一个平安、宁静的夜晚的到来。
又是一年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