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干什么?他究竟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然会愚蠢到认为,只要把自己那些阴暗的、别扭的、见不得光的顾虑摊开来给她看,就能得到某种救赎或理解?
为什么要像个乞求关注的没断奶的狗一样,硬生生地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还在跳动、鲜血淋漓的真心捧到她面前?
如果他忍住了,如果他把那些矫情的、关于她的私心的念头烂在肚子里,哪怕现在,哪怕这个糟糕的晚上过去,泽诺比娅和他也能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他们就还会好好的。
就像以前一样。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因为以前每一次都被她稳稳接住,每一次他的尖刺都被她温柔地包容了,他竟然就滋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是一样,认为他有资格向她索要一份独一无二的关注。
他以为展露真心是被允许的。他以为自己的软弱和在意,是可以被她收纳的。
他简直是个小丑。可笑至极,滑稽透顶。
明明不该说的,不说就一切都好——
詹姆也会这样吗?
这个念头突兀而尖锐地刺入脑海。
詹姆和她之间,也会有这种剖心置腹、甚至到了难堪地步的时刻吗?
一定有吧,但那不会影响分毫。
西里斯近乎自虐地想道。在无数个他不在场的时刻,在那些阳光普照的午后,在泽诺比娅或者詹姆的家里。
詹姆总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的好兄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出现在泽诺比娅身边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那个混蛋理所当然地从未想过自己在泽诺比娅那里不是第一位的可能性,就像他从未怀疑过太阳明天会升起,
在詹姆·波特的世界里,他和泽诺比娅·维雷拉注定是要并肩而行的。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诺比”就是一个整体,是要永远捆绑在一起的。
甚至在几个小时前,詹姆还在因为不能一起来而大吵大闹,哪怕西里斯无数次强调这是他和泽诺比娅的“私事”,詹姆也无法从根本上理解为什么不行。
那种不解并非源于被排挤的愤怒,而是源于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天真——他无法理解,一个是他的好友,一个是泽诺比娅,为什么会存在“他不应该去”的选项。
在詹姆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规则能把他和泽诺比娅分开。
听彼得所说,泽诺比娅和詹姆圣诞节时的争吵极为激烈,如果和泽诺比娅吵架的对象换作他,在她那一定是不可挽回了。
詹姆与他吵架,与泽诺比娅吵架,而詹姆从未担心过这会损耗和他们的友谊。
詹姆笃定他们会和好,笃定牵绊坚不可摧。
这种牵绊落在他和詹姆之间时他自然是得意与喜悦的。可牵绊与牵绊也有不同,那格外不同的牵绊落到泽诺比娅与詹姆上,西里斯总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詹姆那种荒谬的、傲慢的理所当然,在泽诺比娅那里就真的帮他落实成了无可辩驳的真理?
凭什么詹姆的确信是真的,而他的确信就是假的?
凭什么他们两个就像是生在阳光下的两棵树,根系自然地纠缠在一起,而他却像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必须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
他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是同类。他们都是那种在充满爱的世界里长大的“好人”。他们有着相似的灵魂底色。
而他呢?
“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她对詹姆说过这种话吗?她会用这种充满了失望和指责的语气,去评价犯了错的詹姆吗?
还是说,这种刻薄的评价,是专门留给他这个把事情搞砸、无法坦然的布莱克的?
强烈的、想要作呕的酸楚挤占西里斯的内脏。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想要讨好主人却弄巧成拙的流浪狗,摇着尾巴献上了自以为珍贵的礼物,结果只换来了一句“自以为是”。
不想面对她。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这副狼狈、忮忌又脆弱的丑态。
逃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疯长。
这是他擅长的事——比如从格里莫广场12号逃离出来。
离开这里,跑回城堡,钻进红色天鹅绒帷帐里,把这一晚这一天从记忆里彻底挖掉,把这该死的月光、该死的草地、还有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女孩统统关在外面。
只要逃走,泽诺比娅令人窒息的话语就追不上他。
只要推开她。只要推开她就能跑掉了。
西里斯要拨开泽诺比娅。
但当那颤抖的手贴到她温热的皮肤上时,却又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凭什么自顾自地想那么多,自顾自地否定自己,自顾自地不开心,又自顾自认定我不开心,认定这不是完美的晚上?
她说什么?
“我们没喝到黄油啤酒,但我们逛遍了霍格莫德,甚至还并肩把那些讨厌的家伙教训了一顿!还在夜色里逃跑——没有比这更有新意的生日前夜了!”
泽诺比娅一字一句地说:“我很开心,西里斯。”
西里斯看着近在咫尺的泽诺比娅——
她的脸颊因激动发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为了维护他、为了纠正他的怒火。
她为了他的“不开心”而生气。
这个认知让西里斯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眩晕。就像是在高空飞行时突然从扫帚上跌落,或者是喝了一整桶陈年的火焰威士忌。
喉间未能迸发的岩浆与来自对面的怒火相撞,足以刺伤人的尖酸话语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齑粉。
“你——”
西里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干涩得厉害。
“我什么?”泽诺比娅气势汹汹地紧盯着他,“如果你再敢反驳,说这糟透了,我不介意违反校规把你变成癞蛤蟆,让你去黑湖里思考一整晚。”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以避开泽诺比娅灼人的视线,胡乱地瞟向近处黑黢黢的禁林,仿佛那里有海格领着麦格教授跳起桑巴。
“癞蛤蟆?你的威胁还能再幼稚点吗?”
西里斯嘟囔着,语气里虚张声势的抱怨稀薄得可怜,更多在掩饰某种羞赧——但并不成功,失控的可疑红色已经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什么?”
泽诺比娅没听清,凑近一点。但见他这模样也知不是什么刻薄话,于是仍抓着他肩膀的手松开力道。
西里斯粗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像是要擦去上面的热度。
随即,他反手扣住即将从自己肩上离开的手腕。
但他并没有推开,也并没有用力,只是带着那节偏细的腕骨垂下,挨住了细软的草叶却也没松手。
“我说,你总是这样。
“不管多烂的牌,到了你手里你就非要打出花来。好像那些糟糕的事真的变成了什么值得庆祝的勋章一样。”
泽诺比娅理直气壮:“因为确实值得!”
“好吧,你总是对的。”
他举起空闲的另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但西里斯的别扭劲儿又犯了,还要掩饰什么似的忍不住嘴硬一句:“但你的品味可真独特。喜欢逃跑的感觉?或许你和那些被魔法部通缉的亡命徒会有共同语言。”
“瞧你说的,”泽诺比娅睁圆眼,没好气地锤他一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呀!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如果和卢修斯、威尔克斯他们一起逃,我宁愿去自首。”
西里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我倒是也同意。”
他向后仰去,连带着泽诺比娅也被拽向草地。
背脊躺倒的那一刻,世界颠倒过来。草叶拂过脸颊,留下轻微的酥麻刺痒感。
泽诺比娅感到奇异的安宁。
眼前的苍穹如此低垂,又如此浩瀚。没有边际的深蓝天鹅绒将他们包裹,悬浮之上的亮光让她产生了自己随时会挣脱重力的牵扯、坠入其中的恍惚感。
而西里斯环着她的左手腕,将她固定在现实的边缘。
鬼使神差地,泽诺比娅举起自由的右手,向她正上方那颗最耀眼的星辰探去。
她虚虚地抓握一把,仿佛真的从流淌的银河中掬起一捧流散的星屑。
身旁的人的音量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分明是问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泽诺比娅向左翻个身,几乎是侧躺着,草叶磨擦脸颊也没管。
他们之间的距离与她和夜空之间的距离一样。
她伸展右胳膊,又在空中抓握几下。
她能清晰地看清西里斯的睫毛在眼下皮肤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的阴影,能看清他鼻梁上那一点被月光照亮的细小绒毛。
难道自己刚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泽诺比娅不介意一遍遍对朋友的问题给予回应,安抚朋友那点别扭的不安全感与不确定感。
“是的,我不会。”
在那一刻,泽诺比娅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西里斯想伸出手来触碰她,或者是做点别的什么。但他没有。
他只是又揉了揉自己的脸,嘴角被牵扯地上下飘动,却顽固地、无论如何都没有从扬起的浅弧上偏离。
某种炽热而柔软的东西在西里斯眼中悄然滋长,无声地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你这么说了,既然你说你很开心……那我就当真了。”
泽诺比娅原本想顺理成章地回一句“当然”,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她惊觉,在这片荒凉而广阔的霍格莫德与禁林交界的边缘,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世界除了那轮圆月外只有他们两个人。
太近了。
他们间的距离是不是变短了,刚才有这么近吗?好近,可她和西里斯并没有移动啊?原来是这样近的距离啊。
咚。
好奇怪。
身下的土地是不是在震动?
咚、咚、咚。
沉闷的、剧烈的震动声轰鸣着顺着脊背的骨骼传导到耳膜,震得她浑身发麻。
侧躺的她茫然地想:禁林里有巨兽在奔跑吗?是乌乌比丘他们吗?还是地震了?
得叫西里斯一起站起来逃跑才行——詹姆、莉娜、拉斐尔一定睡着了,他们有感觉到吗——
不,不对。树木是静止的,身下的草叶是静止的。
大地也是静止的。
那是与大地相贴的,她自己的心跳。
胸腔里的那颗器官一定是坏掉了,在方寸之地几乎掀起一场海啸。
那声音大得荒谬,剧烈的跳动全然陌生,让泽诺比娅怀疑西里斯是否听见了这吵人的鼓噪,是否通过他们相贴的手腕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震颤。
啊,左手被环着,另一只手在——
泽诺比娅还举在空中的右手忽然变得无处安放。
血液因为重力而回流,该死的重力让她指尖开始发麻。右手仿佛不再属于她,反而是多余的异物,僵硬、笨拙。
指尖蜷缩起来,又欲盖弥彰般伸直。
她该把手放下来吗?是不是太刻意了?还是该收回来?收回来又该放在哪里?肚子上?好奇怪!又不是要睡觉了——
或者就这样举着?可这也太傻了!
怎么摆都不对劲。
她快要在这种目光下燃烧起来,快要被这该死的心跳声震聋了。
当——
一道沉闷厚重的钟声从钟楼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又一道。
当——当——当——
整整十二下。
午夜的钟声,在除了月光和风声、或许还有某个快被热意烧得不知所措的人的心跳声外一无所有的荒野上回荡,宣告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
凝固的、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氛围被钟声打断。
泽诺比娅像是被电到了一样兀地缩回右手,同时借力挣脱了西里斯对左手的束缚。
她弹射般从草地上跳起来,动作大得有些夸张。
她背对着西里斯,慌乱地拍打袍子上只有一两片的草屑,试图用这种忙碌来掩盖自己一定红成番茄的脸,以及刚才那莫名的心跳。
“午夜了!”泽诺比娅大声说道,轻快得刻意,“新的一天到了!”
“是啊,新的一天。”
那种令人心悸的凝视稍稍收敛了一些,西里斯似乎对刚才她短暂的、奇怪的失语毫无察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叶,向她走近一步。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正好覆盖住了泽诺比娅的影子。
西里斯轻声说:“生日快乐,泽诺比娅。”
横冲直撞的心脏开始平复,泽诺比娅勉强转过身直视他:“谢谢。”
一种冲动,一种想要验证刚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的冲动,想要证明那是心慌的冲动,想要彻底逃离的冲动,在她的血管里奔涌。
费尔奇狞笑的脸、已经违反的校规、詹姆的“早点回来”——统统无法束缚她。
这种冲动驱使着泽诺比娅说:“西里斯,我们去禁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