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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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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莫德店铺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沦为春夜尽头几点昏黄的人类流萤。

直到村庄边缘那片荒芜的草坡,狂奔的脚步声终于止息。

在猪头酒吧里随恶语沸腾的、白茫茫的怒火,随着体力的流失逐渐冷却,身体却因剧烈的跑动燥热非常。

泽诺比娅撑着腿低头平复呼吸,汗水滑落,停滞在睫毛上让她的眼睛刺痛。

然而在这痛楚之外,却有一种奇异的快意刺激她的大脑。

她知道野生动物在捕猎时会陷入兴奋状态。那她现在的感觉是源于暴力的宣泄吗?是因为用魔杖指着威尔克斯、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面孔因惊恐而狰狞,所产生的近乎野蛮的、扭曲的快意吗?

明明今晚滴酒未沾,但这不知来源的快意,竟比以前她偷喝妈妈爸爸的烈酒还要令人醺然。

泽诺比娅去看西里斯,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她一人这样。

这让她吓了一跳,他看起来比她坏上不少。

西里斯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阴郁的戾气在意识到她转头时像是被水浇熄的炭火,迅速暗淡下去。

他在她脸上和身上飞快扫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你还好吗?”

泽诺比娅摇头,她好得很。

她本想开玩笑缓和一下有些低沉的氛围,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周围渗出的小血珠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她一下急起来:“倒是你,手都流血了!是不是刚才推门的时候划到了?”

“不重要。”

西里斯毫不在意地在长袍上蹭了蹭。那个随意得近乎对伤口二次伤害的动作,让伸手去检查他伤口的泽诺比娅气结。

她刚想告诉他这样不好,伤口会感染,西里斯却先一步开口了。

“那个混蛋说的话。”他斟酌词句,那种厌恶的戾气又一次在他的眉宇间升起。

“.......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那些脑子里长满蛆虫的人,总是以此为荣,编排些恶毒的谣言攻击和他们不同阵营的人。”

泽诺比娅在西里斯的眼神下意识到,他显然认为她深受其伤,恐怕他的话会让她刚收到攻击的心破碎。

西里斯并不知道威尔克斯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本能地认定那是谎言,因为威尔克斯的每一个字都完全是对她的攻击。

不过是几分钟前,威尔克斯尖利的声音仍旧清晰地在泽诺比娅的耳边盘旋。

“什么话?杂种、泥腿子、死在疯人院——?”

那些恶言如此坦荡地从泽诺比娅嘴中流出,她觉得西里斯的表情有点好笑。

“怎么啦?你本来以为我会哭吗?”

西里斯唇线紧抿,眉头死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那么恶毒地攻击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你的妈妈和爸爸都很好。”

“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哭,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的错惩罚我自己。”泽诺比娅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过我确实很生气,所以我反击了,你不也是吗?

“而且抛开显而易见的侮辱性形容词,他说的基本是事实。”

夜风在草叶间穿行,微微的热气拨动草尖拂过脚踝,这让泽诺比娅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愣住的西里斯坐下。

“我爸爸是个混血,奶奶在他刚记事不久后就去世了。我爷爷在那之后没多久精神就出了问题,又开始尝试那些据说能将死人复生的黑魔法。”

泽诺比娅话尾还是泄出几分叹息:“你也就能知道结果了,西里斯,没有什么能把生命带回来。他被反噬了。我爸爸在其他居民的帮助下把他送进了圣芒戈。

“那时候我爸爸是刚把话说利索的年纪,所以,确实是山谷里的巫师们把他养大的。”

想起卡辛讲他往事时怀念又得意的神情,泽诺比娅忍不住笑得眼睛都弯起:“他说他吃过山谷每一家的饭呢!尤菲米娅和弗利蒙的饭吃得尤其多。

“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喔——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吃过邓布利多做的菜,不过他的旧课本是校长送的。”

泽诺比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快意来源于什么,一种确信——确信自己与那些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显然威尔克斯觉得这是耻辱,可这有什么可耻的呢?西里斯,这并不可耻呀。一个失去庇护的生命却没有饿死,没有长歪,而是在那么多与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的爱与善意中活了下来。

“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可耻的是像他那些连基本的情感都无法理解的人。”

“是呀。”西里斯轻声说,“明明这种经历很容易让人变得畏缩或者充满恨意,但听你和詹姆的描述,你爸爸完全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他不在霍格沃茨的时候独来独往,不爱搭理人,据他所说和现在很不一样——妈妈说他那时是个可爱的怪人。”

西里斯屈起膝盖托着脸,注视着她眼笑眉舒的样子,也“哈”地笑一声:“离经叛道的人嘴里的可爱怪人。”

“哼哼,她在给自己的第二本书采风的旅途上,碰到了毕业后周游世界的爸爸。他们在旅途中相遇,因为灵魂的共鸣而相爱,我是因此诞生的——”

泽诺比娅不明白,威尔克斯为什么会觉得这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

“说起来可真是,我都不知道先气还是先笑了。离得哪门子经叛得哪门子道?我妈妈喜欢麻瓜的历史,喜欢麻瓜的文字,所以她去研究,去当了作家,这就是离经叛道了?都那么讨厌我们了还要来找茬。”

西里斯眨了两下眼,不经意坐直腰,用手背扫过草面,状似随意地说:“因为就算那样,你也在他们想要拉拢的名单上吧。”

?

困惑的泽诺比娅试图从这个结论推断出过程,可那时卢修斯说话时,她满脑子都是茶馆的纳西莎,所以她还是失败了。

卡辛现在虽然在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工作,职位也不算低,但斯莱特林那些人既然那么厌恶他的出身,又与合作司没什么利益瓜葛,那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泽诺比娅厌恶地皱起鼻子:“哦,因为博蒙。”

如同流淌着同一种血液,西里斯不费分毫便能明白那些人的想法,这种非自愿的熟悉和了解让他莫名地反胃,他陷入短暂的沉默。

“因为加隆。”

“在他们眼里,炼金术就等于点石成金,等于无尽的财富和所谓的古老荣耀。所以他们想拉拢你,哪怕他们看不起你的父亲。因为他们觉得博蒙家能给他们镀上一层更金贵的边。”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向远处的黑暗,仿佛那是某种让他厌烦至极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恼火,认为你母亲是背叛者,背叛了这条他们求之不得却无法到达的财富捷径。”

从未接触过的想法。

泽诺比娅嘴唇开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最终她只能愤愤说:“真是一群肤浅的笨蛋!

“如果炼金术只是为了制造金子,那它和泥土有什么区别?

“甚至更无聊,它产出的金子是死物,而泥土上长出的草还是活呢!如果只能盯着黄金,人永远也成不了炼金术师,只能是个心态扭曲的可怜虫罢了。

“我的祖父常说,点石成金不过是炼金术最微不足道的基础,就像你跑得很快、时间很长就会流汗一样,汗水证明了努力,但汗水不是目的。

“炼金术是追求事物本质的学科。它要的是透过表象看到内在,去理解物质的转化与升华,黄金和石块本质上没有高低贵贱,只在于如何理解和重构它们,如何剥去表象来露出真实和纯粹!”

泽诺比娅越说越兴奋,她张开手在空中虚虚比划:“在我们家的天平上,人格、追求表象后的真实与纯粹远比其他东西重得多!我的祖母祖父研究了炼金术一辈子,比谁都清楚,那些财富如果仅仅锁在库里,是多么沉重与无用的东西。

“你知道吗?其实博蒙家现在的家底,是祖母祖父后来一点点重新积攒起来的。在我曾祖母那个年代,格林德沃肆虐的年代——博蒙家几乎是个空壳子。

“为了保护被追杀的麻瓜出身者,还有那些因为反对格林德沃而遭到清洗的巫师,曾祖母几乎耗尽了博蒙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换成了逃亡者的船票,换回了比金子更珍贵的人的生命。

“所以祖母祖父支持我妈妈去看那些没有魔法的人的历史、去研究他们的文字,最后自己决定要去麻瓜界成为作家。他们觉得那是她热爱的事物,是她灵魂的自由。

“他们总告诉我,不要觉得巫师的生命漫长,要在有限的时间里,随自己的心意去理解、探索未知的世界——因为他们经历过那个即使拥有一切却依然如履薄冰的年代,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血统、加隆、那些虚无缥缈的荣耀,在真正的爱、自由和生命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他们不还嫌我们家是个亲麻瓜的典型吗?好像从纯血变成混血或者和麻瓜亲近就是什么最恐怖的、最恶心的事。

“可太讽刺了,西里斯,我的中间名,阿努克——”

泽诺比娅转过头,西里斯没有打断她,他是个极好的倾听者。她的眼里燃烧着一种让他目眩神迷的光亮。

泽诺比娅拔起一根草茎,在腿上写下这几个字母,写下那个她没有记忆、却在画像中无数次凝视过的银发老人的名字。

沉甸甸的,仿佛祷词般压在腿上。

“就是为了纪念我的曾祖母。在妈妈小的时候,她也被关进了纽蒙迦德,直到邓布利多打败格林德沃。

“我出生时曾祖母还在世,她已经很虚弱了,每天在轮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

泽诺比娅仰望那轮圆月,她笑盈盈地拍拍西里斯:“等什么时候你去我们家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看我和曾祖母的照片呢!那是她晚年的最后一张照片,妈妈告诉我,那时她抱着我,说我是新的春天。”

“春天是不会在意泥土是不是纯净的,春天只在乎生命是不是在生长。如果我的曾祖母知道现在有人因为她的姓氏,而试图拉拢我这个‘混血杂种’去加入什么纯血的小圈子,她会气得给他们一人一耳光也说不定。”

她松开手,拍拍手上的灰尘,仿佛连带着那些污泥浊话一并扫净。

被绕成指环状的草茎轻飘飘落在西里斯手背上。

“所以,让他们抓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发疯吧。一群守着腐烂的家谱、只装得下权力和偏见的人,却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替我和其他人‘惋惜’,简直再好笑不过了。”

这些话她从未对谁说过,因为泽诺比娅从未觉得这是个问题,但今晚说出来后感觉也不坏。

周围很安静。

草丛里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风吹过树梢,叶片哗哗作响。

泽诺比娅奇怪西里斯的沉默,转过头。

他们坐得很近,他只是看着她。

专注的目光描摹过她因情绪而微微发红的脸颊、迎着月光明亮的眼睛,以及那副骄傲又坦荡的面容。

她看到微微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的小小的、剥去从容与伪装外壳的泽诺比娅。

泽诺比娅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冷静下来后她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是不是她太严肃了?本来是想让过度紧张的西里斯放松,结果她自己倒是说起来停不下来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他们很蠢。所以不只是我,你也不需要在意他们的评价。”

“你说得对。”

西里斯的声音在温热的夜风中飘来。

“你是对的,泽诺比娅。”

卷过草甸的风拂过他们间那点微妙的距离,与如水银般倾斜而下的月色一同将他们圈在这一隅狭小的天地里。

从猪头酒吧跑出来后就一直在胸口汹涌的风暴,早已不知不觉平息。

就像在黑暗的地窖中待了太久后第一次走进白日,直视正午的烈阳,双目刺痛,西里斯却怎样都无法挪开视线。

到底是什么冲动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咽喉发痒,心脏鼓动得酸涩。

她不需要其他人的保护,不需要其他人的怜悯。

她本身就是完整的。

“我总觉得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格格不入,就能摆脱那些束缚。但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只要我还在意他们的评价,我就还在他们的规则里打转。”

西里斯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但你完全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当然,在乎所有人多累啊。”泽诺比娅理所当然地说,她瞧着西里斯思索一会儿,话锋一转,“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在意——比如黄油啤酒。”

她委屈地长叹气,又生气地捶几下自己的腿:“我们一口都没喝到呀,全用来给卢修斯他们洗澡了!

“不光是为了他们的话,单是为了这个,赶在他们毕业前找机会揍他们一顿也是有必要的——不过不同年级不容易碰到,你说下次霍格莫德开放日的时候,我们从密道出去偷袭他们可行吗?”

话音刚落他们就忍不住笑起来,西里斯的肩膀一颤一颤:“我还以为你会正面向他们发起决斗。”

“偷袭可以在本就不多的胜算上加一分——难道我要提前为决斗俱乐部做练习吗?俱乐部里也没有刚上来就对上七年级的道理。”

泽诺比娅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这叫策略呀,西里斯。”

只是一点小话,两人却不知怎的笑得停不下来。

笑声慢慢平息,西里斯看着他们撑在绿叶上一左一右的两只手,不知在想什么。

短暂的静谧后,西里斯平静地说:“但是,泽诺比娅,我不能不愤怒。

“我不管怎样都无法做到不去想——你不在意,这不意味着他们能那样说你。”

起初的怒意此刻几乎温顺地蛰伏在她面前。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明天是你的生日,泽诺比娅。”

西里斯的话梗在喉间,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来。

“我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在你身边,莉娜、拉斐尔、还有一定会去找你的詹姆......所以我选了今天,我想做那个最早的人,在你新一岁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只有我在你身边。

“我想给你一个完美的开始,想让你开心。”

而不是像这样,被一群蠢货破坏,在充满了羊膻味的酒吧里被迫打架,最后像逃犯一样狼狈地跑进荒野,让你在生日前夕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但今天彻底被我搞砸了。”

泽诺比娅一时怔愣。

原来他一直在意的是这个。在所有人之前,他想先让她快乐。

有谁在烧木炭吗?火焰燃烧,似乎有烟雾蒙住泽诺比娅的口鼻,让她呼吸困难几分,无论如何也无法摄取想要的空气。

胸腔闷闷的,自己在生气吗?生西里斯的气?

换做平日,那些毫无疑问能够自然如流水般吐出的那些好听话,此刻却堵在身体里。

她现在任性地不想说出口。

泽诺比娅唇边的颊肉因抿得极紧的嘴角而鼓起圆圆的弧度,上眼睑被压得平直,向后拉去遮住了小半瞳仁。

她深呼吸几次,想把膨胀的情绪压下——

但下一刻,她就抓住西里斯的肩膀,前后摇晃,像是要把他出走的魂拽回来似的大声道:“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很任性了,可你更任性!

“西里斯,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西里斯瞪大了眼。

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鼓足勇气后剖开自己的真心,却得到她从未有过的反应和话语。

他极其受伤。下意识地、刻进肌肉记忆里一般,西里斯装扮起攻击性极强的模样。

“是吗?那你——”

——还和我在这里干什么?和自以为是的人相处其实很累吧?那就滚回你那完美无缺的世界里去,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别在这儿假惺惺地陪任性的人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那些毒液叫嚣着冲出去刺穿眼前这个女孩,哪怕那样做会让他在下一秒就后悔得想死。

无法说出口。

泽诺比娅忽如其来泼向他烧得赤红的铁水,导致他那颗将其吸收殆尽的海绵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肿大,还在不断膨胀,堵在了喉间。

明明只要说出来,就一定能把面前这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刺伤,就能让她知难而退,就能让她知道自己不仅“自以为是”还很恶毒,就能像毁掉了这个晚上一样,把这该死的一刻彻底毁掉——

毁掉就安全了,毁掉就不用面对这种胸腔被掏空的、令人作呕的裸露感了。

可无法说出口。

那是谎言。那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

西里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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