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生拿怀里的书敲了下他的头:“呸!非得冠上男女才会说话么,去掉性别,一个人不许另一个人精打细算,肯定是想自己占了便宜!”
“哎呦,你这是敲点我呢!”……两人嬉笑怒骂着走到窗前,然后坐下念诗,声音便澄澈起来。
姜眠头一次尝到上学的滋味,在偌大的书阁里,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她走到靠近窗边位置,开始假装在认真阅读,实则借着书架遮挡,心思全在那些风花雪月的诗文上。听着听着,头便枕在臂弯上,笑着出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这是什么意思呢?”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咀嚼着这首词,过了伤心桥在想,入了朱雀巷在想,步子迈到家门在想,甚至掀开被子、躺到杨绯身边时还在想!杨绯抬起眼皮,状似不经意地瞅了她一眼,轻咳一声。
“去了趟书院就丢了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勾栏听曲,看上了哪个红尘客,被迷的神魂颠倒,进门连鞋也忘了脱。”
姜眠点点头,也没在意她说了什么,胡乱答道:“我上书院脱鞋做什么?杨绯你别乱说。”
好半天,杨绯怒唤:“姜眠!你以后都不许再去书院!”
姜眠笑着说:“腿长在我身上,你可管不着。”
杨绯深深凝望她:“宫里不让的。你出宫后依然是皇帝封的公主,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在皇室的掌控之下!除非你不再是公主,才能逃脱监视!不然你以为这些年,嬷嬷为何不让你上学,只是待在府里识字?”
“那今天为什么可以!”
“你今日在书院做了什么?”杨绯将下巴搭在她肩上,故意亲昵地忽然转了话题。
姜眠回想,她今天做了什么呢——听学生念诗?在书阁打杂?不,这不是上学!直到此刻,她才酸溜溜地明白,自己和上学这两个字,真是永远诀别了!直至多年后想起这件事,她心里还是闹腾,就算只是体验,至少也要让她进一次教室吧!
当下的姜眠不敢多言,赶在眼泪成串掉下前,飞奔着夺门而出。她刚跑出家门、便在朱雀巷摔了个狗啃泥!她爬起来立马擦掉眼泪,拖着半瘸半拐的腿,继续走、走到桥边实在太疼了,就原地坐下看桥上风景。现在开始,她要给这座桥命名为伤心,上下俯瞰,天地多么沉静,左右张望,四周多么凄凉,一个人影也没有。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人的,是那天那个商人“x公”,姜眠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桥边,身穿华美绸衣,黑发雪肤,衬得他俊美惊人。不过除了初见,两人没说过一句话。今天他居然朝姜眠走过来,风吹起他的衣摆,空气泛起涟漪。
“起风了。小公主,你不带斗篷坐这儿干嘛呢?”
姜眠没有理他,偏过头向另一边。他似乎有满腹的狐疑,见状也不恼,含笑道:“每每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一个故人,她年少时也是这样,沮丧的样子像找不着家的小狗,让人觉得很可爱。其实无论发生多糟糕的事情,你这个年纪也不该忧愁,你的家人呢?”
“我早就没有双亲了,你都打听到我的身份,竟然不知道这个?”姜眠轻轻抬头,仰头直视着站立的男子,出于礼貌,她的神情没有不耐,叫暮色熹微柔和了她的面庞,尚有几分亲切。
“你母亲姓什么?”“姓花。”
“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因为我不喜欢上学,又不能上学。听起来很奇怪吧?其实就像你得到一块芙蓉糕,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只能看着不许吃,即便你以前不喜欢芙蓉糕,也会感到难过的。”
“你母亲姓花,那你怎么随了父亲的姓?”“从前是随母亲姓的,宫里封公主时改了。别光顾着问我,也说说你的底细呀!”
“我和你母亲同姓,名远青,本来你可以唤我舅舅,可我一介商人身份低微,不敢和小公主攀亲。”花远青笑着俯下身,姜眠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还来不及从激动中缓过神,突然有三个孩童行色匆匆,你追我赶,嘴里喊着“快点!快点!东郊那边地方大!”再看他们手上拿着的细线,连接着天上飞舞的纸鸢,在一阵又一阵风中扶摇直上!
春光变得格外温柔,花远青拉着姜眠的胳膊,眼里满是真诚:“我们也去玩这个游戏,你知道怎么让纸鸢飞上天吗?”
温暖填满了姜眠整颗心,她抿唇点头,两人坐马车来到东郊。花远青身上自然没有纸鸢,于是姜眠看着他同旁人交谈,指着那人手里还未放飞的纸鸢,极为谦和有礼:“这个可以卖给我吗,我第一次带小朋友出来玩……”说罢从身上掏出一锭银,买下了纸鸢。
姜眠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是一阵激荡,她脚下的土地触感真实,又如梦似幻——她的舅舅,她唯一的亲人,真的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