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一颤,脖子缩进衣领,瞪圆的眼珠僵硬转向危月燕,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整个人定格成一座心虚的雕像:“惊讶,就是太惊讶了,没反应过来。”
梅近鹤虽然看不见,却有极高的感知能力,居然没察觉到这里有第三个人在场。
“你聪慧过人,应当已经猜到这是专为迷夏质子设的鸿门宴。”
“倘若他不去呢?”姜眠问。
“倘若他不来赴宴,宿卫皆在宫中,占星宫会配合禁军将他捉拿,不过有件事,必须由你来做。”
……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姜眠一身华丽宫装坐在筵席之中,宫人宫女鱼贯而入,几个熟悉的禁军统领都不在,应当是在监视宿卫邸。
姜眠的心跳很快,为了掩盖异样,只能赶紧和身旁的梅近鹤交谈:“师父,皇太女不来吗?”
梅近鹤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弱,以为她是害怕,于是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宫里查出了迷夏的探子,这里危险,皇太女被保护在东宫。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在我身边。”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姜眠心想,但愿黎未发现自己不可能赴约,早早离开伤心桥。
接下来的发展在意料之中,却又超乎想象,皇帝和臣子们在上头宴饮作乐,歌舞进行到一半,一名属国质子痛哭起来,讲述自己离家千里有多么多么思乡,这是大不敬,于是一旁随时待命的禁军顺手便将人砍了,鲜血流了一地。
其它质子要么立马跪地俯首,要么兔死狐悲干脆拔剑反抗,一同当了这么多年宿卫,竟能和禁军打得不可开交,从殿前一路打到宫门,昏天黑地,宫灯尽数熄灭,他们黑暗里相互砍杀,直到占星宫的人出现,为首的是杨绯。
短短几日不见,她身上孱弱之态全部褪去,站在宫墙上俯瞰战局,是那么耀眼。一声令下,空中万箭齐发,随着火铳里的流光闪烁飞溅,众人高呼神女万岁,一切终结,万籁俱寂。
她经过姜眠身边,来到皇帝面前,眼神淡漠的像是没有灵魂,恭恭敬敬行礼:“回禀陛下,占星宫已将贼人全部铲除,只是迷夏质子黎未并未出现,正在搜捕。”
皇帝看了一眼杨绯,点头:“迷夏王刚刚身死,质子便急于叛逃,可见狼子野心绝非一日。”
大家的眼神都在往姜眠这边瞟,毕竟她和黎未的流言蜚语满城皆知。
姜眠无心理会,却有人跳出来指着她:“迷夏质子怎么会提前得到消息,难不成是有人里应外合!”
姜眠还未发火,杨绯先抬眼冷冷盯着那人:“随意攀咬是心虚么?”
“你!”
姜眠点头:“那肯定是了。”
斗嘴不提,搜捕很快传来消息,在听见伤心桥的一瞬,姜眠呼吸都要停了。
火把的光晕里,隐约映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穿着姜眠再熟悉不过的素白长衫。
杨绯摆手示意安静,一群人拿着刀悄无声息地靠近,姜眠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跟了上去。数人轻烟般掠过伤心桥,紧跟是刀锋,杀机瞬间爆发。
“不要!”
姜眠试图挡在黎未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众人瞥见了那张脸——一张陌生的、充满惊惧的面容,只是身形与衣着和黎未有七八分相似,障眼法!
姜眠心里瞬间明白了那封信,这样一来,因为自己的态度,大家才会以为那是真的黎未。
杨绯并未失望,而是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平静了然。同姜眠惊愕的视线交汇,她轻轻问道:“看清楚了吗?”
倘若换一个人,发现自己冒险跟过来,不惜拼死保护的人,连最后一封信都是用来脱身,多少会有些失落?寒心?清醒?
但姜眠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他平安就好。
忽然,片刻的夜幕宁静被打破,一个血人跌跌撞撞跑来,左臂只剩残破的布料。
“报——!左岸发现不明船只!”
夜色笼罩在名为卧月的桥上,与伤心桥一样,卧月桥也有许多诗和故事,其中一句是陶元吉写的——“桥卧三分月,意中人不见”。诗出了名,诗人也出了名,诗人出名,桥才有了名。
桥下有一艘乌篷船,船夫正慢悠悠地划桨,这点速度就像在水面遛弯。
他在等,再过一刻钟,等涨潮漫过桥面,便会自动开闸放水,推着这小小一叶乌篷船入江,而后顺流而下,半日可到枫叶城,再快的敕令也追不上。
四周寂静,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对船舱里的人说。
“王子,你应当知道,待在这里你永远是个卑微的宿卫,而回到迷夏,你才是王上唯一的继承人,未来整个迷夏的王!”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王,如果哪一天父王逝去,盛朝准许我跟你回去祭拜,我一定愿意!可是父王失踪,你们不加派人手寻找,反倒偷偷潜入盛朝带我离开,这不是挑起两国争斗吗!”
“现在王上失踪生死不明,盛朝虎视眈眈,我今天必须带你回去稳住臣民!”
黎未最后一遍痛苦哀求:“你要做什么我绝不阻拦,求你放过我,让我回去解释,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就这样逃了,旁人看来我就是叛逃,一辈子也洗不清!”
船夫停下了动作,看向岸边逐渐亮起的火把,目光意味深长:“你说的这个旁人,恐怕也在追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