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挂着星斗，地上散着落叶，杨绯今晚去见了师兄梅近鹤，他们本就师出同门，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一致，在那件事之前，也曾日夜相伴谈天论地，唯独谈及姜眠，杨绯难以在他面前克制愤怒。

“她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我造成的？那个人走了，恐怕连她的魂都带走了。”

“可你的确在黎未的事情上一次次逼她，这不应该的。你们以前很亲密，她依赖你，你却逼她做了最不想做的事情。我甚至庆幸黎未活下来了，否则她会恨你。”

“那又怎么样！她和那个人的感情在我看来就是家家酒，根本不值得！只有蠢货会为了世上最不值得的感情，三番五次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不提这些了。陛下为出兵迷夏一事与众臣离心，有人上书请陛下还政于皇太女，陛下气得卧床三日，你要小心。”

“你才是要小心，占星宫阳奉阴违，给我冠上神女的名号，助我入朝为官，把他最想隐藏的秘密放在眼皮底下，他恐怕恨死你了！”

“陛下并不生气，占星宫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人入朝为官，还对陛下忠心不二，如今他上了年纪，也想弥补你。”

交谈算不上很愉快，杨绯干脆打破了晚归的习惯，先行一步。

未至朱雀巷，先闻喧嚣声。

“救火啊！快来救火！”

“深更半夜怎么会着火！”

“是从将军府烧起来的！”

杨绯呼吸一滞。

火焰在木梁间嘶吼，浓烟滚烫，白发美人好像看不见那可怖的火舌，不顾灼热的气浪一头扎进将军府。

“姜眠！”

她想要寻找的身影正蜷缩在窗边，也许是被吓得无法动弹，也许是癔症又犯了，像小猫一样啜泣。她冲过去用外衣罩住小小的身影，像儿时那样抱起她，拼命寻找可以逃生的出口。

每走一步，双腿便传来灼伤与疼痛，尖锐、清醒，步伐踉跄，直到翻过唯一一扇完整的窗户，她抱着姜眠，一起滚落在院子里的草丛中。

身后一声巨响，一切轰然坍塌，杨绯这才听见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谁放的火？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家，嬷嬷呢？”

清凉的夜风灌入肺，姜眠从恍惚的幻觉里渐渐清醒，回想起来，好像着火前院子里是有一个人影，她没有看清，于是摇了摇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姜眠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全是烟灰，她看向杨绯，杨绯伸出颤抖的手，捧住她的脸：“让我看看。”

在杨绯眼中，以往纯粹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依赖地望着她，没有别人，只有她。

这个瞬间比什么都重要。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呢？她想起曾经端坐在龙椅上的女人，她的威严和权柄倾倒朝野，却有着天底下最痴情的心。

病痛使她的身躯枯槁，像一尊渐渐失去光泽的玉器，盯着宫殿外大片大片的杜鹃花，问她：“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自言自语道：“朕忘了，他代朕监国，现在应该在上朝。”

宫墙太高了，无论怎样望眼欲穿，母皇的目光也无法触及父亲的野心，杨绯很想告诉她，父亲在欺君，根本没有什么千秋万代，只有他刚刚接回宫的女孩，和她同岁、同名。

女帝的崩塌是寂静的，褪下了所有华服与珠钗，将玉扳指交给她父亲，最后唤了一声：“闻佩，你要说到做到。”

很快到了册立皇太女的日子，“杨绯”入住东宫，而她从“帝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多余的影子，被悄悄送出宫门。

身后是吞噬了母皇的宫阙，前方是茫茫的雪山，那时的占星宫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外之地，每个人都傲慢而疏离。

她下山，走进了京都的街巷。

那天正好是元宵节，未到月上柳梢头，街上便人头攒动，她一路上见识了许多的热闹，着罗衣，登画舫，赏歌舞，赋诗词，有情人传绯樱笺，三五好友乘蚱蜢舟。

有人问：“姑娘，你走这条路是去哪里啊？”

她记得自己在附近有房屋，明明可以回答“回家”，可是她的忧愁太沉重了，与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直到——一串鲜红的、亮晶晶的糖葫芦，像一颗颗燃烧的小火团，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野。

是邻居家那个小姑娘，阴差阳错，也算是她的妹妹。正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分享甜蜜的快乐，将那串糖葫芦塞进了杨绯冰凉的手里，一脸神秘地说：

“姐姐，你一定是天上的仙女，逢年过节才从天上下来，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你能帮我把糖葫芦变成两串吗？我请你吃一串！”

“我不会变糖葫芦，身上也没有钱，如果有几个铜板，我就可以给你买一串。”

“啊？”小小的姜眠眨了眨眼：“我好像也没有钱……那我们就吃这一串吧！”

姜眠咔擦一口咬掉一个山楂，杨绯也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