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堆使二人的谈话得以掩藏，同时也遮挡了一些光线，梅近鹤轻轻蹙起眉，棕色的瞳似乎在努力看清胸前的人影。

“不。”

“姜眠，你留下以身犯险的理由可以是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父母，甚至是为了你挚友的安危，却决不能是为了我。”

“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梅近鹤的眼神里有说不清的苦涩，姜眠看着他这样，忽然心底涌起一阵害怕，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再往下问了，也许答案比不上眼前的人重要。

可是梅近鹤不愿给她反口的机会，直截了当道：“当年之事，罪过在我。”

“事情还是要从枫叶城之战后说起，两国之争旷日持久，影响了边境百姓的正常生活，所以你父母决定在草原上安营扎寨，恰好草原上一个部落的首领受伤濒死，他的儿子和士兵交流时听说了占星宫，千里迢迢跑来求药。

占星宫的确有许多古老传承，也有一味天下最神奇的药，我将那药给了他们，并嘱咐他一定要如期归还，否则那药就成了毒，所过之处，白骨露野。他走时信誓旦旦，可到了规定的时间，依然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他痛楚地叹了口气，“后来去调查，那片草原上的所有人都死了，死状癫狂无比，而且盛朝和迷夏的军队也卷入其中。我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更害怕真相会使天下大乱，对那片草原用了障目之术，至今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失踪在沙漠里。”

“……”姜眠半晌才张口：“师父在骗我对不对？”

她的师父一向是光风霁月人人称道的，怎么一下子成了欺世盗名的罪魁祸首。

“你肯定是在骗我，如果真是那样，因你而死的冤魂数都数不清，怎么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毫无愧疚地活着？”

“抱歉。”梅近鹤闭了闭眼：“如果你想看他们的尸骸，我可以带你去，过了这么多年，障目之术估计也失效了，我不乞求你能保守秘密，但至少暂时不要声张……”

“梅近鹤！”姜眠打断他：“你可以说那是意外，说那不是你的错，可是我还没有牵过父亲母亲的手，他们就不见了，找了许多年，你就一直看在眼里！难怪扶风塔大比前杨绯说……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姜眠终究哽咽着说出了完整的一段话，与此同时，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在胸腔里挥之不去。

她看向那匹举世无二的神驹，这是梅近鹤亲手为她准备的保护神，就连今天说出真相前，都在劝自己先逃走。

“你有怨恨，是正常的。”梅近鹤忽然换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来之前我就想过，不能再瞒着你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与其到时候让你和我反目，再叫外人笑话，不如今天就做个了断。”

说着，竟从袖中拿出一匕首，正是当日姜眠浑噩度日时，他来以命相劝时的那柄。

“这里的事情落定后，我会带你去那片草原，届时在你父母灵前，要杀要剐，都遂你的意。”

他握住姜眠的手，试图将匕首柄塞入她手心，却被姜眠一把夺过。

寒霜出鞘，锋利的刃对着梅近鹤的眼，晃得他不由后退半步。

“既然要做了断，还躲什么！”

闻言，梅近鹤果然停下，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若你想提前报复，也可以，只是留我一条性命还有点用。”

“口口声声为了大局，拿着匕首在我面前寻死觅活，还不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私心。”姜眠讥讽。

“是的，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梅近鹤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他双膝微屈，好让自己的视线看起来正对着姜眠。

“我会为了我的君主鞍前马后，但我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对不起，是我以前做错了，害你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

姜眠的匕首咣当一声落了地，她慌忙去拾，大喊一声：“你不许碰！”

梅近鹤听见匕首落地声音，已经弯下腰伸手去捡，不小心擦过了姜眠的指尖，然后感受到一滴湿润的泪珠划过手背。

他怔愣了一瞬：“殿下放心吧，在您报仇前，臣不敢寻死觅活，只留这一颗忠心为您挣得功绩。”

姜眠转身，发现庆典早已结束，天色伸手不见五指，小镇恢复了寂静与冷漠，她再也没有了来见故人时的雀跃心情，只听见自己用冷酷的声调说：“你最好言出必行。”

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好像身后的黑夜里有猛兽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