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谁都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夜愈深,风愈大,也愈冷。尔朱英娥为风所呛,狠狠地咳嗽了几声。元子攸知她要强,道,“既已来了,便不催你走。”说着真施施然就地坐下了。
尔朱英娥不应声,兀自空伫立了良久,忽然也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塔顶狭小,二人近乎是并肩而坐,谁也没开口,但竟是谁也没觉得局促。
元子攸屏息聆听塔顶风声呼啸,许久许久。前尘往事尽数翻涌上心头,生怕长叹惊破这长夜,元子攸只是在心中无声地感喟,忽尔肩上微微一沉,一转头,原来尔朱英娥耐不住困倦睡去,鬼使神差地靠到了他肩上。
此地此刻,元子攸心内不曾起一丝旖旎的念头,仍然只是觉出更浓重的悲哀,他将自己另一侧的大氅展开,拢在自己和尔朱英娥身上。尔朱英娥那张如冰如玉桀骜难近的脸近在咫尺,从前他梦里伸手追之不及的北塞明珠,如今就偎在他身畔,元子攸觉得异样的不真实,唯苦笑而已。
自己登基为帝的第一个新年啊,竟是这样度过。
去年今日,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元子攸背靠塔身仰起头,闭上眼,终禁不住长叹出声。
究竟不能成眠。
新年的第一缕朝阳照在尔朱英娥挺直的鼻梁上,尔朱英娥在元子攸肩头不安分地蹭了蹭,红唇微张,喃喃念出一个模糊不明的名字。那双凤眸睁开的时候还带着些昨宵残梦的迷蒙,倒也不显得那样冷冽如刀了。
元子攸知她醒了,自己却不曾动上一动,“你以为,是在塞上吗?”
尔朱英娥也在一转眸间弄清了现状,倏地就坐直了身子,那拢着她半夜的大氅尽数自她身上滑落,尔朱英娥不由浑身一凛。
元子攸瞥她一眼,“我的肩膀,有这样可怕?”说着顾自己站起身来,抖抖僵硬酸痛得不似自己的了的肩膀,“既已醒了,就起来吧。”
尔朱英娥脸上看不出丝毫窘态,天既亮了,她好像又重新做回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后。她随着元子攸站起身来,下望,洛阳犹沉浸在夜色里,唯极远处天色微曙,透出几星光亮。到底是百丈高塔,一整个洛阳,唯他二人最先见到了光明,于是连这光明看起来也似假的一般。
昨宵如梦,二人都再闭口不谈。
下塔出得寺来,元子攸顾念几位侄儿,并不与尔朱英娥同归,半途转去了陈留王府。
曾几何时,元子攸也在新年的第一日欢欢喜喜一个人跑到大兄的府上,早已明白时过境迁,但今日仍是尤为感怀。
大兄府上,好像永远那样清寂,终于自己也到了大兄彼时的年纪,隔着足足十年的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回顾,自己孩童昔日,可曾明白过大兄的落寞呢?
正想着,他与元宽撞了个满怀,一见元宽脸上神色,便知有些不妙,“怎么?”
“韶儿不太好。”
元子攸恍惚时总觉得自己与兄弟犹为少年,然流光抛人,转眼已成叔伯许久。他兄弟四人,如今子侄辈堂兄弟又是四人:元宽为长兄,少年沉稳,俨然是当年的元子直;元钦最少,年幼便没了父亲,自然像从前的元子正;元文排行第三,却大抵不像自己,但终归,他与自己有莫大的干联,几个子侄中,虽唯元文与自己无血脉亲缘,元子攸却总格外关注他一些;可元韶呢?
元劭少年时性格跳脱,与众兄弟俱不一般,可他的孩子偏偏一点都不像他。
元子攸小元劭也有数岁,毕竟不能知道彼时如此年纪的元劭是如何模样,但总听大兄讲起小时候的兄弟三人。说起元劭,大兄总是笑着摇头。
当时不过姑妄听之,何尝真的放于心上?而今却是……举世再找不出一个能言及自己与兄弟孩童时候的人了,当时的那些姑妄言之,也就彻彻底底成了绝唱。
原来自己与自己的从前,断得这样干净彻底。
自己的心事又再能向何人吐露呢?纵使有,总也不该让这些子侄辈烦忧吧?元子攸摇了摇头,强放下这些心思,随元宽推门进了房内。
房内点着宁神的香,混合着药味,让元子攸一悚。便是此地,四年之前,大兄殁前,这房里也是一样的味道吧?
他抢上一步,去看尚躺卧榻上的元韶。
昨日不过只是尔朱兆的一推,况元韶只是个孩子,一跌而已,料来没什么大碍,虽然众人恼尔朱兆蛮横无礼,到底不至于要他血溅当场,只是谁也没想到只是这一跌竟昳得这样厉害。
元子攸转头去看元宽,元宽摇头回道,“韶儿不曾醒过,医官道是摔得不巧,怕得好生静养不少时日。”
元子攸一时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可是突然又怆然笑出声来,也是,人本就脆弱如草,不过只是一跌,不过只是刀剑一入肉……床榻上这人的父亲,不也就是这样卑贱如草般死去的吗?纵是身后追尊为帝,但他死时,确实死得如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