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何顺儿来传信,道是元韶已醒,但似乎因为受了惊吓,又是伤的额头,如今只是终日哭闹,好像也不太认得人记得事了,元子攸去了数次,皆是如此。只好在医官说假以时日当有好转。
这个新年,终究为元韶的事更笼上了一层阴霾。
整日里逢场作戏,说些并非出于本心的话,筵席散后,更是觉得一切虚妄又荒诞。见了一回萧赞,好像也终究不能和往日一般无所不谈。
只是觉得兴味索然。
再不久,元宵至,已是他母亲的忌日。
元子攸跌跌撞撞,一个人踏雪上北邙。
北邙山上好大雪,竟无一处可坐。元子攸用手一点一点擦去墓碑上的雪,那墓碑一点一点显露它的真实面目,好像母亲的面貌也这样一点一点清晰,母亲一点一点向他绽出一个笑来。
视线模糊,说不清是纷飞进眼中的雪,还是将满溢出的泪,元子攸一笔一划将那墓碑上字迹描摹,指尖为那冰雪与石碑所破,渗出些微的血色来,“母亲……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来看你了。”
他再不顾衣衫净与否,湿与否,自己冷与否,强作坚忍与否,跌坐在墓前的雪地里。
哀哀哭了一场。
唯当此时,好像才觉得自己活着。
时光回溯五年前,送别母亲后,他又送别自己的长兄。
这已经成了五年来的习惯,隔几日,又是元子直的忌日。
元子攸在墓前长久地伫立,“大兄……”
风声雪声相和。
元子直墓前素来少人,除自己外,或者元宽,或者萧赞,再不会有旁的人来了。今年元子直忌日,自己也不曾遇见旁人。
年年如此,仿佛时光不曾流转,而今追忆,自己与大兄之间,从来都是自己讲述而大兄静听的。
“大兄,前几日我见了姐姐,姐姐说不曾怨我,那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原来是丝毫不了解她的。”
“我又何曾了解过你?我总觉得你是长兄,怎样都会包容我们,可是你与我本身有什么不一样?我知道母亲不待见你,可我又真为此做过什么努力吗?我总觉得从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但我卑劣又自私,其实合该如此啊。”
“你在世时,我尽日撒泼给你添乱,你不在后,我也年年来拿我那些不堪的事滋扰你,你也无处可躲……今日我不说了,今日我不说了……”
他静一静,拍开怀抱的那坛酒。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你爱什么求什么为什么……这是孝文皇帝藏于宫中的白堕酒,想这酒该与你同年岁,今日我拿它祭你。”
酒液清洌,洒于墓前,凝结作一道细碎的白霜。
有若天堑鸿沟,分割阴阳生死,元子攸默默地垂首凝望那道白霜。末了,随便扫开一片雪,盘膝坐下,自己也一口一口地啜饮春醪酒。
朔风呼啸,吹得漫天雪如絮乱。元子攸脸上浮起薄红,不知因为是风吹还是薄醉。
“大兄……我好想你……”
身后有足音响起,元宽合当来此,但听来不是。那定是萧赞。
可那踏雪而来的步子却不似萧赞那般轻柔谨慎,元子攸回头,一看清来人模样,立时站起了身。
来者竟是本该远在塞北的尔朱荣。
一别多日,他已好久没有在山上雪中看过尔朱荣的模样,尔朱荣一身白袍,仍是单薄的衣衫,好像塞外风刀霜剑从来不能摧折一分于他,却越发显出他的英挺卓尔来,“听闻这里是故陈留王的葬处,我来看看故人。”
他总有那种摄人心魂的风姿,教人抗拒不得,心向往之。
元子攸恍似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走近,向自己伸出手来,“行旅匆匆,不曾为故人带一壶好酒,可否借花献佛?”
如之奈何呢?自然是伸手给他,眼睁睁看着他酹酒于地,眼睁睁看着他抚摩过大兄的墓碑,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伤感、叹惋与落寞来。
那样情真意切,全自本心。
终忍不住开口,“你与大兄……到底,到底……”嗫嚅良久,到底也没能说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吗?”尔朱荣淡淡一笑,暮霭中这样挞伐天下的枭雄竟然一身清气,“那又该从何说起呢?反正一切与我与陛下的初识相比不会来得差。”
“斯人已逝,本来往事俱该随东流水。”尔朱荣叹道,“说来也不过只是人生萍聚,偶然间相识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