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忏悔都应该留到兰渊面前,阿纳斯没有多少时间去悲伤,多拖一秒兰渊生存的几率就越低。
不断释放出去的探查信息素得不到半点回应,凭他和兰渊的等级,如果兰渊在附近应该很快会感应到,阿纳斯挫败地一拳砸进土里,又是一无所获。
在这种荒凉的星球上,缺乏物资是次要的,最危险的是那些被辐射干扰后的异虫,长期的饥饿令它们把寻觅到的一切事物都当作食物,如果被它们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兰渊!兰渊!”嘴唇因脱水而干裂,嗓子在不断地呼唤中充血嘶哑。
胸前的伤口愈合后再次撕裂,阿纳斯的手一直捂在胸口,原本只是依靠这种方式支撑自己不要倒下,逐渐地强撑变成了祈祷,一向贬斥迷信,认为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虫,有一天也会绝望到像虫神祈祷:希望兰渊不要出事,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也许虫神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天空飘来一长片带着腥臭味的乌云,阿纳斯抬头望去,那是一群奔袭的异虫,他们全赶往相同的方向,必定是收到了信号。
阿纳斯精神一振立刻追上去,果然在山谷中发现了坠毁的飞船。异虫天生有锋利的尖牙能轻易啃食最坚硬的材料,乌泱泱的一群异虫扒在飞船上,啃得咯咯作响。
冷冽的信息素迅速席卷过去,在异虫闻风抬首张望的时刻绞上他们的脖子扼紧,异虫眼珠突出,没咽下去的碎片卡在喉咙在巨大的压力下穿透皮肉,很快栽倒下去。
阿纳斯一刻都不敢耽搁,踩着异虫的尸体搜寻,飞船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残片堆积成小山。
他不敢贸然使用信息素只能徒手去搬,手掌很快被割得不成样子,伤口裹着焦灰结成血块,他摸到一具烧焦的躯干,那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滞,直到尸体被挖出大半,他屏住的那口气才一下子吐出来,猝然贯通的呼吸引起一阵带着血沫的呛咳。
豆大的汗水砸下来,阿纳斯伸手朝额间抹了一把顺势擦过双眼,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雄主……兰渊!你理理我,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别不应我……”声音带着点崩溃的哽咽,手上的动作却近乎执拗,“你再等我一会,再坚持一下……”
越来越多的尸骸被挖出来,每一次惊惧过后绝望都在进一步加深。
“雄主……你出来吧,别让我找不到你……”
兰渊总是无条件地答应他的一切请求,这次也一样,阿纳斯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他双眼发直,呆愣愣地把目光挪过去。
只是这次兰渊的回应有些残忍。阿纳斯看见废墟底下半蜷着一只僵硬黢黑的手,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没有谁会比阿纳斯更熟悉这枚戒指,戒指上的花纹是他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做工非常粗糙,但兰渊却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阿纳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刚直起腰便猛地倒下去,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上,“雄主!雄主——”
他扑过去,手指抖得像筛糠,却拼命插入那只手的指缝,十指相扣,但那只手没有丝毫温度,更不会像过去一样充满力度地回握,“你等等,我这就救你出来!”
“别怕,很快的,很快就会没事……”
阿纳斯低吼着掀开上方巨大的残块,一遍遍祈求兰渊的回应,但除了残骸被甩到一边的碰撞声,整个世界一片沉寂。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碳化的身体组织像砸碎后勉强拼合的瓷器,指尖轻轻碰一碰就碎裂。
阿纳斯就不敢碰了,他跪在旁边双手捧着仅剩的那只手,身体蜷曲起来额头抵在手背上,恨不得一整个缩到那只手的手心里去。
太冷了。心是冷的,兰渊的身体也是冷的他没办法捂热,整个世界都被寒气覆盖。
“雄主,我知道错了,你别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为什么要执着那些事情的对错,明明只要兰渊开心就好,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他做什么事情都好,阿纳斯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从当年走出角斗场开始,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兰渊给予的,但他却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送给兰渊,非但没有知恩图报,还亲手把兰渊送上绝路。
没有比他更狼心狗肺的虫了,但该受惩罚的是他而不是兰渊,为什么现在他自己好好活着,兰渊却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他应该去死的,“雄主,都怪我什么都明白得太晚了,我来得太慢,你一定等得很辛苦,我会马上追上你的……”
阿纳斯脸上蒙着一层灰暗的死气,他趴伏在地上,脸轻轻贴着那只手,戒指硌在脸上却在心头烙上密密麻麻的疼,“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戒指其实是我亲手刻的,他们说新婚的雌虫都要给雄主送上礼物,而戒指可以把两虫的命运生生世世的绑在一起,所以在我们结婚的前一晚,我偷偷潜入圣地在虫神面前一点一点地刻了出来。”
“但它其实一点都配不上你……你本来就应该众星捧月,是我害了你……”
信息素在身后凝成利刃,这个姿势倒下去刚好能和兰渊躺在一起。阿纳斯闭上眼睛,裹着寒气的信息素穿胸而过,血色的雪花飞溅,冷气瞬间冻结五脏六腑,只差最后一步搅碎心脏他就可以去找兰渊赎罪,但阿纳斯却在这冰冷中忽然抓住一丝清明,蓦地瞪大眼睛——
阿纳斯红着眼睛,疯了一样把戒指撸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将每一道花纹细细抚过,绝对不会错这就是他送给兰渊的戒指。确认了这一点,阿纳斯忽然佝偻着身体笑了起来,声音短促而沙哑像被扼住喉咙但临死前还在拼死争夺着最后一点氧气的急喘,最后又碎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但他眼里忽然又有了点光亮,踉跄着起身往前急急走了两步又顿住,阿纳斯回到尸体身边将戒指轻轻戴了回去,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今天怎么这么冷啊,老大也不知道从哪捡了个雄虫回来!”
“我也看见了,那雄虫还是昏迷着被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