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退下后,犰朗便抬腿也走出了司命殿。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把回廊两侧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路绕过回廊,穿过几道侧门,再次推开了太医院的侧门。
院子里很安静,那几口陶缸里的草药换了新苗,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犰朗径直走到则青那间偏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光来,里面有人。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太医院的青色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生得紧。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连忙行礼:“二殿下。”
“则青呢?”犰朗问。
那人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则青仙君?”
小仙君思索了一会儿,才悟道:“您是说之前在这儿那位仙君吧?”他接着说,“臣来任职时并没有遇到原来的仙君。”
犰朗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陈设和之前差不多,但案上摆的东西已经换了,笔墨纸砚都不是则青惯用的样式。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那表情不像装的。
“你什么时候调来的?”
“月初。太医院这几日换了好几个人,臣也是从别的院刚调过来的,不太清楚之前的情况。”
犰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平稳,但出了太医院大门之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起他衣袍的下摆。
回司命殿路上,犰朗心一直在往下沉,心里有个猜想也越来越清晰。
他回到司命殿后直接去了偏殿,沈正征在偏殿看书。殿内烛火明亮,那盏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清清楚楚。沈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犰朗进来,笑了笑。“主簿大人回来了?”
犰朗没有接话。他走到沈正案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沈正的笑容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收了回去,那副惯常的热络神情一点一点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沈正。”犰朗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说的那批人员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正沉默了一瞬。他放下笔,坐直了身子,抬起头迎上犰朗的目光。“殿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臣不知道则青仙君被调去了哪里。臣调职之前,太医院确实有一批人事变动,但那批名单臣没有经手,连看都没看到。臣只知道——”
他顿了顿。
“那份调令,是直接从天帝内务府发下来的。没有经过太医院院正的手。”
犰朗的呼吸停了一瞬。天帝内务府。他想起周主簿说过的话——“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那时候他以为周主簿是在劝他别查了,现在想来,周主簿可能是在告诉他,有些事情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就不是他能碰的了。
“名单上没有则青的名字?”
“臣不知道。那批名单臣没看到,但臣调职之后听旧同僚提起过一句,说调走的人里,有几个是太医院的老资历。”
犰朗站在案前,盯着沈正的眼睛。沈正没有躲闪,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神情。犰朗看不出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更多,还是知道但不敢说。
他没有再追问。他退后半步,转身离开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