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没有理会拾眠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自顾自地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问:“拾门主,这次要去哪里住?”
拾眠与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他伸了个懒腰,笑着跟在关迹身边:“还有哪里可以去?我怎么不知道?”
关迹侧头看了他一眼,之后还指了下那边的一些屋子:“这里的人给我们这些护卫安排了住处。独院,亭台楼阁,还挺豪华。”
说完后,他还故意地看着拾眠与的表情笑了笑,“拾门主要不要去看看?”
拾眠与挑眉,随即摆了摆手:“不去不去。”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过于辉煌的屋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嫌弃吐槽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再待下去,说不定就有人来暗杀我了。”
关迹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拾眠与正笑得没心没肺,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格外清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关迹,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关迹沉默片刻,低声道:“……无聊。”
拾眠与听后还故意笑着凑了过来:“左护法说什么?”
关迹没理他,加快了脚步。拾眠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忽然开口道:“左护法,你今晚睡那儿,可别睡太死。万一那刺客真来了,你可别把人砍得太碎,留口气问问是谁派来的。”
关迹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拾眠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几分。
“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这人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同一片月光下,另一座宫殿里,灯火依旧通明。大皇子黎璃璟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文书。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只是随意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宴席上时更加疲惫。眼下的青黑又深了几分,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
他手里握着一份奏报,目光却不在那些字上,只是呆呆地盯着某处出神。那奏报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边角微微卷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奏报放下,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咔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身后传来。
大皇子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片刻后,一件东西被轻轻放回案上,是刚才被他碰落的几份文书。
一双修长的手将它们仔细理好,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连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皇兄若是太过劳累,可以先歇息。这些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皇子睁开眼,侧头看去,七皇子黎璃慛正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脸上带着那副温柔的笑。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这么大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这,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吗?
大皇子看着他,疲惫的眼中突然变得明亮了点,但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是你啊,你怎么来了?此刻夜已经深了,你该去歇息了才对。”
七皇子将文书放下,走到案旁,轻轻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听说今晚那边闹得厉害,”他将茶杯递到大皇子手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大皇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件事啊,在我看来还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还不急。”
听着大皇子的话,七皇子并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在一旁沉默不语地站着。
大皇子注视着眼前的茶汤,整个人面色苦恼地摇晃着茶杯,就这样摇啊摇啊,随着波浪越来越多,大皇子的心也越来越乱。
“是你做的吧?”大皇子这才放下茶杯,重新正视起眼前的人。
七皇子的动作顿了,他抬眼看向大皇子,疑惑地询问他:“皇兄说什么?”
结果大皇子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那茶汤里倒映着烛火,微微晃动,像他此刻的心绪。
“你应该知道的,三弟那件事,父皇当时很生气。”
七皇子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人看不出深浅:“皇兄是说三皇兄被揭发的事吗?”
他摇摇头,语气诚恳:“此事臣弟不知情,那些事是三皇兄自己做的,与臣弟无关,不知为何皇兄要这样想?”
大皇子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兄弟二人对视着,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是吗?”大皇子缓缓道,目光没有移开,“可我记得,当初那些证据,是你这次去武林大会时,手下无意中发现的,对吧?”
七皇子的笑容不变:“臣弟当时自己眼拙,未能发现。还是靠下属扶持才能窥见一二,我也只是如实禀报父皇而已。至于父皇如何处理,臣弟无权过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皇兄若是不信,臣弟也无话可说。”
大皇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此刻这张在月光下无比温柔的脸,想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
可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月光和七皇子那无辜的脸。
七皇子迎着那目光,不闪不避,神色坦然。甚至端起茶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良久,大皇子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忽然笑了出来:“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人不安。”
七皇子微微垂眼,没有说话。大皇子将茶杯放下,独自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般洒在天边,黑暗中就连鸟叫也显得奢侈,就连漫天星辰也被乌云遮挡,只剩下月亮独自悬挂。
“父皇走的那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在他身边。他最后一句话是看好这个家。”
七皇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大皇子继续道:“可我怎么看?二弟死了,六弟也死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三弟被人当众揭短,脸都丢尽了。四弟五弟……那两个平时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他转过身,看向七皇子,眼中满是疲惫和无奈:“你说,我这个做大哥的,是不是特别失败?”
七皇子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皇兄多虑了。”
他走到窗边,与大皇子并肩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温和的笑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皇兄是大哥,自然会操心大家。这是皇兄的担当,不是失败。”
大皇子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侧脸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和善。
可不知为何,大皇子总觉得那张脸背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就不担心?”他忽然问。
七皇子侧头看他:“担心什么?”
“凶手。”大皇子一字一顿,目光紧紧盯着他,“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七皇子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臣弟担心,但担心也没有用。现在只能等,等真相水落石出。”
大皇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累。像是握着一把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却依旧没有落在字上。